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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点融网讲P2P风险准备金变装秀

本文共15012字,预计阅读时间730

随着P2P平台“去担保化”呼声日益加强,风险准备金的存废一直受到热议。2017年底“57号文”对风险准备金明令禁止,自此合规性之争有了定论。然而,有些平台碍于风险准备金的尴尬地位,选择易名规避风险。点融网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对准备金的资金来源进行变更,希望靠拢互助计划或一般民事担保,但仍难逃风险准备金实质,无法从合规性上获得突破。P2P平台取消风险准备金是大势所趋,绝不会是换壳即合规那么简单,平台应谨守信息中介定位,提高贷前审查、贷后管理能力,加强投资者教育,真正做到对投资者负责,促进P2P行业长远健康发展。

如果一个普通投资者小王要在P2P平台投资,他会看重什么?资金站岗、逾期率还是银行托管?恐怕没法这么细致,小王最关心的是投资收益多大、是否保本保息。这时,平台宣传栏“风险准备金”五个大字映入眼中,接着讲了一通准备金用于弥补本息亏损的道理,于是小王安心把钱投入了这家平台,畅想起躺着数钱的生活。然而,风险准备金不一定能保障风险,在监管规定的明令禁止下,“风险准备金”五个字再也不会出现在P2P网站上,诸如“质保服务专款”、“互助备用金”、“公益维权基金”等多种保障投资者的措施却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本文将以点融网的发明路径为线索,一起寻找这些“新事物”背后的奥妙。

一、“夹缝求生”的准备金

(一)存废之争

风险准备金顾名思义,就是用于应对未来不确定风险的专门资金。风险准备金主要见于金融机构,比如银行建立保证金存款制度以保障存款人风险,保险公司设立保险保障基金以应对可能发生的巨额赔款,这些机构建立风险保障制度,从而确保在发生意外时有充足的资金应对。该制度作为保护投资人利益的重要手段,对于经历了迅猛发展但伴随较高风险的P2P行业来说,无疑是打消投资者疑虑的一大利器。

撇开平台自身的跑路问题不谈,由于到P2P平台上借款的主体有一部分财务能力、信用状况较差,出借人(投资人)更多担忧借款项目能否如约偿还,因此,风险保障成为投资人选择P2P平台的重要参考。近几年来,各平台为吸引资金纷纷打出“本金保障”这一金字招牌,以保障投资人的本金安全及利息收益,而风险准备金正是P2P平台普遍的本息保障方式。当借款人发生拖欠和违约情况时,平台用风险备用金对投资人进行偿还,风险备用金账户的资金总额即对出借人逾期债权偿付的最大限额。[1]

不过,P2P平台毕竟不是金融机构,其设立风险准备金看似对投资者有利,合规性却一直存疑。争议的焦点在于风险备用金或意味着平台提供了增信服务,不符合监管的精神和要求,应当予以禁止。对此,业界存在两种观点:一种认为风险备付金本质上就是平台自担保的一种形式,背离信息中介的平台定位,另一种则认为有一些风险备付金是类似保险或互助性质,能够获得合规性解释。[2]

总体来说,风险准备金的设立弊大于利,如果借款项目大量违约,风险由平台承担,平台实力不济将加速自身崩溃。[3]从监管上看,如果将风险准备金认定为自担保的一种方式,则平台变相成为金融中介,却没有按照金融中介进行监管,实际在进行制度套利,也应对其予以禁止。

(二)监管禁止

随着监管者要求P2P行业“去担保化”趋势日盛,风险准备金的存废之争也让大家翘首以待监管者的最终拍板。自《网络借贷信息中介机构业务活动管理暂行办法》公布后,各地监管部门开始结合本地情况起草实施细则,对风险准备金或不予规定或明令禁止,没有达成一致意见。直至去年年底,监管者才对风险准备金的合规性一锤定音。

2017年12月13日,P2P网贷风险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下发的《关于做好P2P网络借贷风险专项整治整改验收工作的通知》(57号文)附件“关于整改验收过程中部分具体问题的解释说明”中,监管者认定风险备付金这一经营模式与网贷机构的信息中介定位不符,应当禁止继续提取、新增风险备付金,逐步消化已经提取的风险备付金,严格禁止网贷机构以风险备付金进行宣传。

(三)行业变装

监管新规颁布后,网贷机构应尽早取消风险准备金制度以满足监管要求,但本金保障这一金字招牌难以舍弃,各家P2P平台开始寻求变通改良,设立其他形式的本金保障资金账户,掀起变装浪潮。其中,团贷网将“风险备用金”更名为“质保服务专款”;拍拍贷将“风险备用金规则”升级为赔标的质量保障服务,“风险备用金账户”变更为“质保服务专款账户”;团贷网将“风险备用金”更名为“质保服务专款”,后又将“质保服务专款”变更为“第三方担保专款”;你我贷将质保服务管理方变更为上海财殷资产管理公司,并由该公司进行风险保证金的相关管理。[4]

在其他平台改头换面的同时,点融网作为中国P2P行业创新者也不甘落后,在监管新规和投资者需求的驱动下,其本金保障资金账户经历了从“风险互助备用金”到“风险保障费”再到“第三方风险保障计划”的变化,互助备用金因类似互助计划,合规性受到热议,作为替代的风险保障费也仅存在三个月就仓促下线,时隔一月又以“第三方风险保障计划”面目再度出现。这背后蕴藏着平台的何种考量,如何代表了整个网贷行业的合规化努力,最终结果如何,我们将在下文一一道来。

二、高端洋气的点融网

点融全称为上海点荣金融信息服务有限责任公司,是一家于2012年创立的互联网借贷信息服务中介平台(P2P),属于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的48家常务理事单位之一。由于点融网创立人之一为美国知名P2P平台Lending Club的联合创始人、前技术总裁苏海德,因此该平台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先后获得渣打直接投资有限公司、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融资,D轮融资获2.2亿美元。[5]

点融网在技术上借鉴了Lending Club的自动分散投标工具,将散标按风险进行分类评级,与散标混在一起。当投资人选择一个投资产品后,系统会根据预先说明的投资策略(风险、收益、期限等),自动为该笔投资匹配项目组合中的55个以上、400个以下的借款项目,投资金额越高,自动匹配的借款数量越多,每个匹配的借款项目可从中获得几元到几十元钱的借款,这样即使一两个借款人违约,其他借款人如期还款付息后,投资人也不会遭受太大的投资损失。这种自动投标工具把投资人的资金按照比例分散匹配到不同的借款项目中,通过构建投资组合降低非系统性风险。(如图1)

图 1  产品项目组成(甜栗为例)

由于点融网的自动分散投标策略,出借人一笔资金对应着一个借款项目集合,因此,在风险互助备用金和风险保障费制度中,资金的收取及使用与集合概念紧密联系。在风险互助备用金中,平台以借款项目集合为一个单位,开设互助备用金账户,用于弥补该集合内投资人的损失;在风险保障费中,平台向部分借款人收取保障费,当该借款违约时,平台会找到项目集合包括该借款人项目的投资人,向这些投资人支付该借款人造成的潜在回款损失。至于两者各自的运营模式、法律合规、主要风险究竟如何,下文将按照时间先后逐一讲解。

三、阶段一:风险互助备用金

(一)运营模式

在2018年产品升级之前,点融网的风险互助备用金账户备受关注,成为平台“多重保障”一栏的主要宣传点。出借人在购买产品是需点击同意《出借人风险互助备用金规则》,同意在每个自主选择并决定出借条件的借款项目的集合(以下简称“项目集合”)中开设一个出借人风险互助备用金账户,当该项目集合中的借款项目发生逾期且满足一定条件时,平台将提取部分风险互助备用金,用于偿付出借人可能发生的本金及利息损失。管理人有权自由酌情决定使用备用金的具体金额及先后顺序等。当一个项目集合因不再包含尚未清偿的借款项目而终止时,出借人风险互助备用金的余额于终止当时,将按照出借人持有的在这个项目集合里的债权金额的比例予以分配。

以上似乎与之前众多P2P平台的风险准备金如出一辙,但不同点在于资金来源。区别于平台提供自有资金设立风险准备金,点融网的风险互助备用金来源于投资人的利息收益。具体来说,投资人投资项目集合获得的利息收益,如果超出了其之前确认的约定分配年化收益,则该超出部分收益自动划入风险互助备用金账户,用来保障未来投资人们的潜在本息损失,可谓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了。

(二)是否构成互助计划?

风险互助备用金是对投资人收益和风险的再分配,即将投资人获得的多处预期收益率的部分收归备用金账户,分配给其他亏损的投资人。根据“风险互助”提法及对风险的再调整手段,我们很容易联想到最近备受关注的“e互助”、“夸克联盟”等网络互助计划。风险互助备用金是否归属此列,决定了其应受到何种监管。

首先要了解网络互助计划的运营模式,平台用户向平台缴纳小额费用,形成共同抵御特定风险的联盟。联盟中的每位会员既是贡献者,又是受保障者。当联盟中有人发生约定风险并满足一定条件时,其他会员将用缴纳的费用分摊这位不幸者的损失。这种互助计划类似于相互保险,区别在于前者的运营平台不具备相互保险经营资质,没有精算进行风险定价和费率厘定。[6]

点融网的风险互助备用金有许多地方与互助计划相类似,如投资人将超出约定的收益缴纳到互助备用金账户,以特定项目集合的全部出借人为共同体,约定将项目逾期及投资人损失作为风险事件,由账户资金对该发生风险的投资人进行补偿。

但风险互助备用金与互助计划又有显著不同,参与互助计划的前提是缴纳一定费用成为会员,而互助备用金的参与者是特定项目集合的全部出借人,且仅有获得超额利益的投资人需划扣资金到备用金账户。如果张三投资100万元,购买一个约定分配年化收益为7%的产品,该产品特定集合最终获得了8%的利息收益,则超出7%的收益为1万元,该1万元归入互助备用金账户。之后,李四也投资100万元购买了同样项目集合的产品,项目不幸逾期,那么备用金账户的这1万元就有可能被用来先行赔付李四的逾期款项(仅仅是有可能)。由此可以看出,在张三的1万元被归入备用金账户时,其本轮投资已安全着陆,不存在未来不确定风险。除非张三之后继续购买该集合产品并遭遇逾期,否则该笔备用金并不能用于保障自己的风险,即使前述情况发生,张三的第二笔投资和李四的投资都遭遇逾期,点融作为管理人也有权酌情决定偿付李四而非张三。

因此,在风险互助备用金下,特定集合的投资人可能成为纯粹的贡献者,也可能成为纯粹的被保障者,这一点不符合互助计划的主要特征,不构成互助计划。

(三)是否构成风险准备金?

点融网设立互助备用金的背景是监管要求去担保化,各平台陆续取消风险准备金制度。互助备用金作为风险准备金的替代,实现了赔付资金源于平台到源于投资人的改变,从而在外观上表明,互助备用金不是平台自担保,而是投资者基于一定规则、自愿达成的特殊风险互助安排,至于平台有无划扣收益的资格暂且不论。

不过,根据上文分析,所谓的风险互助备用金名不符实,互助备用金不能互助、缴纳备用金的投资人也无面向未来的风险。如何正确对其进行定位,应从备用金的来源到流向进行考虑。从资金来源看,判断备用金是平台出钱还是投资人出钱,应根据该账户资金兑付前的所有权判断。所有权包括占有、使用、收益、处分权,互助备用金虽从投资者的超预期收益中扣除,但在被平台自动划扣后,这笔资金便不能提现或取回,不再享有所有权或债权项下的任何权利,算是和投资人永远说再见了。从资金使用看,虽然平台声称备用金账户资金将专款专用于兑付逾期债权,但根据规则,平台作为管理人有权自由酌情决定使用备用金的时间、方式、偿付的具体金额以及先后顺序,对账户资金有完全的支配权,默认对该部分资金享有实际所有权。[7]

平台自动划扣的投资人超出约定收益的部分,更类似于银行赚取的利差,归属于平台所有和使用,只不过该笔资金没有被直接计入平台收益,而是用其设立了互助备用金账户,其实质不是投资人之间的“互助”,仍是平台投入自己的钱垫付逾期项目。至于所谓的“约定分配年化收益”是什么,平台没有给出明确解释,投资人的收益本应根据借款人实际还款情况确定,在购买产品时关注的某类产品“年化利率”,也是结合历史表现或市场活动给出一个利率范围,投资人都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约定了收益,即使在条款某一角落有所约定,大概也难以察觉,又从何谈起“约定”呢?再即使投资人与平台对年化收益的分配做了明确约定,平台拿走约定收益以上部分,相当于向投资者发布了固定收益的投资产品,也不符合P2P平台运营规范。

因此,点融网的风险互助备用金只是换了一层皮,多“剥削”了一些投资者,实质仍是风险准备金,继续为吸引投资者而存在。不能仅因该账户的资金是从投资人收益里扣除,而认定该种备用金模式与之前的风险准备金存在本质差异。

(四)主要风险

由于点融网的互助备用金制度尚不完善,信息披露不足,投资人更易面临以下风险:

首先,点融平台仅在“多重保障”版块列明有风险互助备用金这种保障方式,需要投资人点击同意的《出借人风险互助备用金规则》内容也极为简洁,未说明该资金是否进行了托管,很可能只有存管而无托管,另外备用金的具体来源、使用情况及账户余额均无披露,远不及宜人贷、拍拍贷一样每月公示自己的风险备付金情况。由此可猜测点融网的备用金偿付能力缺乏竞争力,否则早就主动披露备用金规模、与其它平台一较高下了。

其次,在披露不足的情况下,投资者无从得知账户余额能否覆盖逾期项目,此时点融网却将互助备用金作为平台宣传亮点,显然不是为了更好地保障投资人,而是作为营销手段吸引资金,诱导投资者对投资风险做出乐观的判断。但点融网只是说明设立了备用金账户,并未承诺账户内余额充足,仅凭投资者可能产生错误预期这一点,无法轻易认定其为虚假宣传。

最后,管理人有权自由决定使用资金的时间、方式、偿付金额及先后顺序,没有具体的赔付标准进行约束。在平台对备用金有完全支配权的情况下,风险备用金相当于有了资金池的存储方式,平台则难以真正做到专款专用,加之信息披露不足,缺乏外部监督,容易导致暗箱操作,有理由怀疑风险备用金制度流于形式。

四、阶段二:风险保障金

据上文分析,点融网的风险互助备用金合规性存疑,投资人缴纳备用金的做法既欠缺道理,也不利于挽留投资人。为提升合规水平和让投资人放心,点融网自2017年12月29日起发布了最新的《风险保障计划标准条款》,相应替代风险互助备用金。

(一)运作原理

根据条款内容,该计划的具体操作是:(1)借款人在点融平台申请借款时可申请参与风险保障计划;(2)借款人按约向风险保障金专项账户缴纳风险保障费;(3)由中合担保在上海银行以“风险保障计划”名义单独开立一个用于专门存管风险保障费用的专项账户,账户款项专款专项,仅可用于按照本计划约定范围补偿参加本计划的借款人向所对应的出借人支付潜在回款的损失;(4)如借款人未按约定期限足额履行偿付义务,且逾期超过1日(含1日)的,按照保障计划规定,使用风险保障金专项账户资金赔付借款人当期应偿未偿本金、利息、罚息/逾期利息、复息、违约金。

在风险保障金专项账户余额足以赔付所有参加本计划的借款人的当期逾期本息时,由风险保障金专项账户将所有参加本计划的违约借款人的当期逾期本息赔付给出借人,借款人随后所偿还的逾期本息、罚息/逾期利息、复息、违约金等相关权益归属风险保障金专项账户。在风险保障金专项账户当期余额不足时,则按照当期所有参加本计划的借款人逾期本息比例赔付出借人。

(二)合规判断

根据上文描述的运作原理,我们可以对点融网的风险保障费与互助备用金比较如下表1可见:

 表1 点融网互助备用金与风险保障金比较

通过比较,点融网的风险保障金制度在信息披露和赔付遵循客观标准上有所进步,而最关键的变化则是资金来源,不再从出借人收益中扣除,而是由自愿参加风险保障计划的借款人缴纳保障费,计划自借款人缴纳保障费时生效。缴纳资金归入风险保障金专项账户,当借款人不履行债务时,保障金账户资金将用于同等赔付参与计划的违约借款人所对应的的出借人。从风险保障金的名称及发挥作用来看,其实质上仍然属于风险准备金,但有观点认为,此类操作属于典型的“借款人提供保证金担保”模式,不违反《网贷暂行办法》,借款人提供保证金属于法律允许的担保形式。[8]

在点融网的风险保障费制度下,借款人缴纳保障费,用于为其债务进行担保,出借人在借款人违约时可实现金钱担保获得受偿,形式上看,点融网的风险保障金制度符合担保的性质及作用,只是比一般民事担保多了层实现担保的执行者(中合担保),似乎可以在《担保法》范围获得合法性依据。

然而,并非符合《担保法》规范,就可以认定合法合规,持上述观点的人显然忽略了监管禁止平台自担保这一例证。所谓平台自担保,就是平台作为担保人,为出借人的资金安全提供担保,若无法按期收回借款,平台可通过受让债权等方式,先行垫付本金给出借人。这种情形显然也符合担保的一般规范,但同样为监管所禁止,可见监管者也不会因为风险准备金符合担保特征就为其大开绿灯。多年来,监管者一直强调P2P是信息中介,而非信用中介,如果平台设立了风险准备金,必然会触碰到这一红线,即使资金来源于平台外其他主体,但仍存在被认定为间接接受、归集出借人资金的可能,由平台制定归集资金和赔付规则,发挥着保障投资人本息安全的作用,间接为投资承诺刚性兑付,按照现有规定也应当予以禁止,至于实际有无兑付能力,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因此,点融网从互助备用金到风险保障金,资金上虽实现了来源于出借人到来源于借款人的变化,但都是从某些参与者那里收取准备金,用于赔付未来某些遭受逾期的投资者,未脱离风险准备金实质,即使靠近《担保法》规范也弥补不了合规上的缺憾。

(三)主要风险

风险保障金制度除了未脱离风险准备金性质、违反监管规定外,在某些具体设计上也存在问题,可能导致投资者陷入风险。

首先,点融网对风险保障金的信息披露没有显著进步,保障金具体账户余额、赔付情况依然无从得知,但资金的存放情况终在计划条款中进行了说明,即由中合担保在上海银行以“风险保障计划”名义单独开立一个用于专门存管风险保障费用的专项账户。由此可知,风险保障金在银行只有存管而无托管,也可推断在先的互助备用金很可能也是如此,不符合P2P平台资金应当托管的监管要求。在资金托管模式下,托管方有义务监控资金流向;如果仅是存管,存管方不具备监控资金是否被挪用的义务,无法起到保护投资者的目的。

其次,风险保障金起到保障投资者本息安全的作用,最看重的就是偿付能力。点融网的风险保障金来源于借款人的自愿缴纳,借款人加入计划需经自愿申请,但计划条款中并未说明加入计划会有利率或还款期限上的优惠。并且,借款人如果缴纳了保障费,那就再也拿不回来这笔钱了,因为条款规定,平台退还保障金需同时满足三个条件:保障计划结束、所有参加本计划的借款人均履行完还款义务、账户仍有剩余资金,这些条件即使达成,平台也是将剩余资金按比例分配给参加本计划借款人对应的出借人,而不是借款人。在此情况下,借款人缺乏动机主动缴纳保障费以保护债主的利益,若风险保障金账户仍能积累起资金,那只有一种解释,即所谓的“自愿申请”是被迫的自愿。

最后,风险保障金制度引入担保公司(中合担保)参与,看似对投资者更有保障,但根据条款内容,中合担保只负责三项事务:把钱存进银行、执行赔付、形式审核相关信息,作用是不让平台随意划转资金,而不为参与计划的出借人提供担保。担保公司收了服务费不进行担保,却多次在条款中刷存在感,让人怀疑有诱导投资者之嫌。

(四)悄然隐身

点融网的“风险保障计划”在2017年12月29日才签署公布,然而仅过了不到三个月,该计划又在平台上销声匿迹了。平台在“风险保障”一栏过去的描述是与担保公司合作,借款项目标的有各种形式担保,设立互助备用金或风险保障计划,然而现在的描述仅有“点融获得iTrust互联网信用评价中心颁发的AAA级优秀企业信用等级证书,体现点融在履行商业协议、兑现服务许诺、确保网站信息真实性和安全性等方面获得权威认定”,只强调有个证书,其实与风险保障没有太大关系。过几天再看,整个“风险保障”一栏都搬离了平台网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风险保障”一栏原先陈述的担保是否还存在,经咨询客服没有得到正面回答,只说目前点融与多家第三方公司进行合作,会对逾期坏账进行妥善处置,包括内部催收及外部催收,由此推断这里说的第三方公司是催债服务商,不再有多处与担保公司的担保业务合作。而关于风险保障计划,虽然在“风险保障”一栏的宣传中已经不存在了,但客服仍然承认目前点融会根据对借款人的审核情况要求其提供参与保障计划的相关证明,说明保障计划仍然在借款人方面运行,只是不再将其向投资者宣传,而是作为本平台处理逾期款项的资金后盾。

五、阶段三:第三方风险保障计划

本以为随着风险保障费的悄然隐身,故事就走到了结局,点融网将逐渐取消风险准备金的做法,或者在平台后方继续悄悄运行。不过,就在2018年3月29日下午,点融网宣布与中合担保正式达成合作,由中合担保发起设立“风险保障计划”,为点融平台上撮合完成的交易提供定制化的风险保障服务。在点融网论坛上,官方发帖声称该计划为“第三方风险保障计划”,通过引入中合担保作为第三方融资担保机构,合作推出风险保障计划产品,为出借人和借款人提供独立和专属性的保障。

关于最新的“第三方风险保障计划”如何运作,企业公告中没有详细说明,只是透露了点融的借款人可申请加入该风险保障计划,当借款人无法履行还款义务时,将由中合担保以风险保障金专项账户资金向对应的出借人进行本息赔付,赔付规则遵循《风险保障计划标准条款》规定(无查看链接)。赔付后中合担保将向借款人进行追偿,追偿所得款项在扣除追偿费用后归入风险保障金专项账户。

到这里就能发现,从借款人缴费、中合担保执行赔付、赔付资金来源于风险保障金专项账户等方面,公告中所谓的“第三方风险保障计划”与阶段二中的“风险保障计划”或“风险保障费”毫无二致,甚至连官方叫法也没有变更。中合担保仍然只负责三项事务:把钱存进银行、执行赔付、形式审核相关信息,引入的担保公司不提供担保服务。

阶段二的计划持续不过三月就悄然隐身,原来不是为了顺应监管,而是结束试运行,为正式推出阶段三做准备。在上文对风险保障费的风险分析中,就提到了担保公司多次在条款中刷存在感,有诱导投资者之嫌,现今大肆以第三方担保做宣传,又让投资者无从查看《风险保障计划标准条款》,表面上符合监管者鼓励引入第三方担保的要求,实际上复制着阶段二的所有步骤。本文不再对“阶段三”进行阐述,在此只列上标题以示对平台大力宣传的回应,请各位看官再次回顾“阶段二”的有关分析。

值得一提的是,拍拍贷于2018年2月15日也在网站上发布了关于调整“质量保障服务”的通知,引入中合担保提供的“风险保障计划”,取代原“质量保障服务”,规则适用“风险保障计划标准条款”,其他描述也与点融网新推出的计划一致。[9]看来中合担保从事此类业务熟能生巧,此时点融网出现的“第三方风险保障计划”既不是点融网的专利,也不是中合担保的首创。

六、本金保障再反思

(一)殊途同归

点融网对风险准备金的改造核心在于资金来源,由此可总结出P2P风险引入风险准备金的三种模式:平台自有资金作为风险准备金模式、出借人提供保证金模式、借款人提供保障金模式。

在第一种模式下,平台以自有资金设立风险准备金,涉嫌扮演信用中介、提供自担保,违反了“网络借贷信息中介机构不得提供增信服务”这一规定,不符合P2P平台作为信息中介的定位,被监管者确定为不合规。

在第二种模式下,风险准备金来源于出借人,平台从出借人收益中扣除小部分资金归入风险准备金账户,用于弥补未来某些投资人的资金损失。点融网的风险互助备用金即为该种模式,前文已分析,所谓“互助”名不副实,平台扣除投资人收益的做法欠缺道理,更类似于将平台赚取的利差收入投入备用金账户,与第一种模式下平台以自有资金设立风险准备金无本质差异。

在第三种模式下,风险准备金来源于借款人,可以由P2P平台按照一定比例从借款人所获借款中提取,也可依赖借款人主动缴纳,点融网的风险保障金即为该种模式。即使借款人提供资金以偿付出借人回款损失具有一般民事担保的特征,但风险准备金被禁并非因为不符合担保,而是平台在此过程中归集、分配风险收益,介入借款项目信用风险,发挥了信用中介的作用。

风险准备金的三种模式按照资金来源进行区分,在平台提供自有资金的模式下,平台用运营利润承担信用风险,实力不济将加大倒闭风险;在出借人提供准备金的情况下;在借款人提供准备金的情况下,借款人作为资金短缺方却仍被抽取风险准备金,大大提高了借款成本,风险准备金不仅难以覆盖风险,反而抬高了借款人的违约风险。但无论三种模式资金来源如何不同,被归入准备金账户的平台资金和出借人收益最终都会反映在借款人成本上,最终来源于借款人,本质上都属于风险准备金,应当依照监管规定予以禁止。

(二)合规空间

当借款项目发生逾期,P2P平台主要采取两种本金措施以弥补投资人(出借人)损失:一是提取风险准备金,二是实现担保。如今风险准备金已被全线禁止,实现担保尚有一丝合规空间。

在风险准备金存在之前或同时,基本所有的P2P平台都有担保制度,为投资人潜在的本金(或本息)损失先行垫付,再向违约借款人求偿。随着P2P平台作为信息中介的身份明确,银监会开始对P2P行业资金托管、担保制度、信息披露等问题进行全方位的监管,平台兜底行为被视为违规,与风险准备金被禁理由一致。

在要求平台去担保、破刚兑的同时,监管者还是为本金保障留下了一扇窗,鼓励网贷机构采取引入第三方担保等其他方式对出借人进行保障。第三方担保机构主要是保险公司和担保公司,在吸引投资与监管合规的平衡下,引入第三方担保无疑是P2P平台的最优选择。目前已进入网贷平台备案登记前的最后冲刺期,几乎整个P2P行业都在与担保公司洽谈合作,增强对平台投资者的保障,也有一些平台考虑引入保险公司的履约险产品。虽然第三方担保与平台自担保、风险准备金都属于担保,但由于担保主体不同,由外部第三方独立承担信用风险,平台自身不对投资人本息安全提供保障,并未超越信息中介定位,因此监管者在此为本金保障留下了合规空间。

点融网在2018年后实施的“第三方风险保障计划”,大力宣传中合担保的参与,以期为平台造势和彰显合规,但只要阅读保障计划条款就能发现,中合担保在整个计划中并不提供任何担保,只是为点融网和第三方担保概念站台。这又是一个文字游戏,监管者鼓励引入第三方担保,但没有明确指出是第三方担保公司,还是第三方提供担保业务,但显然第二个解释更为符合监管态度和平台定位。可一些平台故作天真,大力宣扬无实质作用的担保公司参与,私底下做着风险准备金的勾当,辜负了监管者创设合规空间的一番苦心,也与平台初心渐行渐远。

七、P2P平台的未来之路

(一)全球难题

P2P平台能否设立风险准备金,这不仅在我国引起热议,也是全球P2P面临的难题。P2P平台引入风险准备金并非是我国的独创,Zopa、AssetzCapital等P2P行业领头羊也曾是风险准备金模式的追捧者。当然,这些P2P平台在风险准备金运营上做得更好,比如采取另设公司的方式独立运作风险准备金、设置准备金使用场景限制等。

可即便如此,国外P2P平台与我国同样面临质疑的声音,如英国第一家P2P杂志《P2P金融报道》认为,风险准备金只是给出借人一种资金保护的幻觉,是平台吸引出借人的手段。如果准备金充裕,说明计提比例不合理,侵蚀了投资人的部分回报;如果准备金不足,投资人的风险保护无从谈起,一旦发生损失就是既成事实。[10]

从为平台的角度着想,设置风险准备金,无论计提来自于借款人、投资人还是平台自有利润,都会相应导致借款人融资成本、投资人回报、平台利润下降的不利后果,也增加了平台的运营成本和合规风险,不如大家都停止风险准备金的恶性竞争,帮借款人降低成本、给投资人更高回报、为平台增加利润,从而更有效发挥P2P市场对资金融通的作用。

鉴于风险准备金的设立让P2P平台饱受质疑,P2P的创世鼻祖Zopa在官网上宣布,其在2017年就启动了终止风险准备金机制,随着准备金覆盖的贷款逐渐到期,将于2022年12月完全关闭风险准备金。[11]鼻祖都这样做了,我国的P2P平台还不快学习一二。

(二)顺应监管

前文探讨了点融网为了将风险保障措施纳入监管框架下而做的不懈努力,但不论资金来源、赔付规则如何变化,都不过是换装易名,其作为风险准备金的实质并未改变,属于规避监管、变相提供增信服务行为。这些新花样虽未被明确认定系属违规,但监管者一定不是按照对方叫什么进行形式监管,而是以是什么进行实质监管。

当监管政策不允许设立资金池的时候,P2P平台引入了担保;当监管政策不允许自担保的时候,P2P引入了风险准备金。[12]当风险准备金也被认定违规时,各平台又纷纷改名变装,希望摆脱本金保障被禁的命运。总之,P2P总是在“变着法”应对收紧的监管政策,也“变着法”希望让用户感受到P2P理财的安全。

随着平台准备金变装做法陆续被扒出,一些平台仍存在准备金做法,但不会作为宣传点在网站上向投资人提示,实质上保留了兜底做法,另一些平台已经悄悄取消或正在取消风险准备金,只是担心引起投资人恐慌而对此事不予公告。在去担保的大趋势下,未来将有更多平台加入取消风险准备金的行列,不仅仅是改个装扮,彻底取消准备金做法才是正途。

(三)未来之路

取消风险准备金已是大势所趋,未来P2P平台要想提高竞争力,可以从两个方面入手保障投资安全。第一,监管规定虽不允许平台提供自担保,但允许平台引入第三方担保或由保险公司承保,两种风控模式各有优势和弊端,哪种更优还需时间的检验,但引入外部保障难成规模化,无法作为平台的第一后盾。第二,设立风险准备金等本金保障都是吸引投资者的重要手段,但完善大数据风控、依靠金融科技才是P2P平台的核心竞争力。与其等待发生坏账后赔付资金,不如预先做好借款人信用审核,接入优质征信系统,更精准判断借款人违约率判断和提高风险定价能力,从资产端源头提升项目质量,当发生逾期坏账时采取合法有效的催收策略,那么也就不用涉及后续一系列有违监管精神的“垫付”、“担保”了。

另外,保护投资者不等于为其弥补损失,平台应当加强对投资者教育。由于投资者很难正确理解风险准备金的定位,容易被误导认为平台投资与存款一样可免于损失,对投资风险评估错误。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投资者过于轻信,也不是平台不履行承诺,而是平台的风险准备金难以抵抗突发风险,即使想赔付投资者损失也无能为力。既然无能为力,就不该给人幻想,P2P是投资不是聚宝盆,投资者梦醒后终要明白“投资有风险,借钱需谨慎”。

八、结语

本文以点融网为例,讲述了在风险准备金经历存废之争到明令禁止前后,P2P平台为将风险准备金改造合规的艰难挣扎。所谓的“互助备用金”与“风险保障费”分别从资金来源上进行改变,希望摆脱风险准备金标签,向互助计划或一般民事担保靠拢,但剥下华丽的外衣,会发现实质还是风险准备金罢了。鱼与熊掌难以兼得,P2P平台取消风险准备金是大势所趋,改个叫法或穿上外壳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目前,点融网关于风险准备金或风险保障计划等字眼都已不见,公告栏也已全部清空,我们可以理解为这是点融网为谋求合规化通过备案的努力,由表及里与准备金说再见,但也无法排除后台仍有这种操作的可能。未来的P2P行业竞争力不在于保本保息,而是当好信息中介,提高信息的搜集、鉴别和筛选能力,加强投资者教育,真正促进P2P行业长远健康发展。


[1]《北京下发最严网贷整改要求:148条细化分解》,载网贷天眼:http://news.p2peye.com/article-493942-1.html,2017年12月20日最后访问。

[2]刘进一、徐卓:《逐条深度解读:关于做好P2P网络借贷风险专项整治整改验收工作的通知》,载微信公众平台“进一律师”: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A5MDU1Njg1Nw==&mid=2650170068&idx=1&sn=221ee09553855697a5e2cb5f374c3943&chksm=880b1202bf7c9b146255cf08e2e7c2b39b187f335a1e34e31580164f04d9e349b7fbdf95520a&mpshare=1&scene=1&srcid=1227pvCNnJg2uunbeIL3RBbS&key=4c4a00fd844e6df88dcadd57d23f8855778a2216a1d6db080e557b56ddf2bc14f92a04ec6e4cd3e71e948ef318489971b35728d243bb11bfab622edda4613cf6c6f2332fa0dbe7d07e4a09b9e96222d7&ascene=0&uin=MTQwMjQ0MDUwMQ%3D%3D&devicetype=iMac+MacBookPro11%2C3+OSX+OSX+10.12.5+build(16F73)&version=11020113&lang=zh_CN&pass_ticket=Proe%2B%2F8pNETjagbCu00Q6KoQL6i%2F7uz8%2F6WwR11pKM4FR%2BkNLr4QRSul1OyDB3hC,2017年12月26日最后访问。

[3]参见秦玮:《P2P平台“去自担保”仍存不彻底性验收倒计时还不赶快上车?》,载凤凰网财经:http://finance.ifeng.com/a/20171221/15882776_0.shtml,2017年12月26日最后访问。

[4]参见《多家P2P平台纷纷宣布取消风险备付金》,载金投网:https://p2p.cngold.org/c/2017-12-27/c5569951_6.html,2018年3月7日最后访问。

[5]尽管点融网常被称为“中国版Lending Club”,但两者在本金保障、风险控制、线上运营等方面存在差异,而根本的不同在于,Lending Club在SEC登记注册,其业务实质为发行证券。因此,说点融网是Lending Club的中国化并不恰当,两者只是有一个共同的创始人,而点融网在某些技术手段上对Lending Club有所借鉴。

[6]《网络“互助计划”:创新or陷阱》,载和讯网:http://tech.hexun.com/2016-05-09/183749531.html,2018年1月10日最后访问。

[7]为方便理解,这里所说的所有权并非是考虑“现金占有即所有”这一传统民法层面上的,而是从抽象上判断备用金的归属问题。所谓平台默认的实际所有权,是指平台对存在银行的备用金有完全的支配权,除了因存管而被银行暂时占有外,其显然享有使用、处分权,并有能力就备用金获得收益。

[8]《律师解读网贷风险准备金模式:哪些违规,哪些合规?》,载零壹财经:http://toutiao.manqian.cn/wz_6YtB6YeLpB.html,2018年3月1日最后访问。

[9]参见《关于调整质量保障服务》的通知,载拍拍贷:https://group.ppdai.co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864944,2018年3月30日最后访问。

[10]《英国P2P巨头撤销风险准备金的背后逻辑:刚兑是场幻觉》,载砍柴网:http://www.ikanchai.com/20170720/146160.shtml,2018年3月7日最后访问。

[11]参见http://www.zopa.com/lending/safeguard,另参见《2017年全球P2P网贷行业十大事件盘点》,载金融界:http://bank.jrj.com.cn/2018/01/23095823990008.shtml,2018年3月13日最后访问。

[12]钱瑾:《P2P平台风险准备金的法律问题研究》,载《金融与法律》2016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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