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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机者的墓碑:返利游戏

本文共6784字,预计阅读时间323

7月10日,位于北京亦庄的京东大楼下挤满了人,他们穿着统一定制的白色背心,上书“京东还钱”四个字,高举印着同样字样的A4纸张,整齐划一地高喊着“还我血汗钱”的口号。

这场闹剧的源头是京东上销量排名第一的一款路由器。

如果你之前在京东搜索“路由器”三字,会发现销量排名前三的产品几乎都被一家名为斐讯的公司包揽。名气不大,价格不低,斐讯长期霸占销量榜首位置靠的其实是全额返现活动,也就是所谓的“0元购”。

斐讯K2路由器售价为399元,消费者购买后可以获得一个K码。而这个K码则需要在联璧金融上进行兑换,消费者在联璧金融激活K码后获得一个等价的定期理财产品,一个月后可提现。

一个斐讯路由器的实际价值可能只有50元左右,其实这番操作也就是变相给联璧金融引流。对现如今的P2P来说,50元的获客成本并不算贵。

但斐讯的路由器售价越来越高,返现期也越来越长。其最新款的K3路由器售价高达1999元,分12个月才能全额返还。

斐讯的产品并不只路由器,这家公司的产品布局堪比刚刚上市的“杂货铺”小米,从运动手环到体脂称……

而其销售触点更远不止京东这家线上电商,地铁里的巨幅广告海报,电影开场前当红小生陈伟霆拍摄的广告短片,联通、电信营业厅等广阔的线下销售渠道,斐讯正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疆拓土。

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0元购”都是斐讯的王牌。

然而联璧的“暴雷”将这个巨大的资金盘游戏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6月21日,联璧被公安部门立案侦查,立案缘由是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经侦人员表示这主要是由于“人数超过30人、金额超过100万、承诺还本付息”这三个特点。

 联璧工作人员被警察带走调查

6月23日,上海市公安局松江分局官方微博发布了情况通报,称张某等15位犯罪嫌疑人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联璧暴雷后,斐讯陆续发布四次公告,承诺已售出硬件产品的K码由斐讯负责协调第三方进行兑付,将通过技术手段转至其他战略合作伙伴平台。

虽然声称只是合作伙伴,但斐讯和联璧背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联璧的前股东陈海东、金伟都与斐讯有关联。陈海东甚至是和斐讯创始人顾国平的小学和初中同学,三人均为上海康斐的间接持股股东。

而京东也在总部大楼被攻占后迅速下架了所有斐讯相关的产品,表示自己仅是斐讯硬件产品的销售平台,从未与联璧金融存在任何形式的合作,也从未引导消费者至该平台进行投资理财。

虽然斐讯和京东都竭力与联璧划清关系,但浩浩荡荡的维权大军们依旧将枪口对准了他们。

小洋刚刚从大学毕业一年,家境还不错的在学生时代就积攒了近十万元的存款。存在银行利息太低,炒股又怕风险。

在一次从京东网购斐讯路由器时,他尝到了甜头。不仅白得了一个路由器,还能拿到一部分不小的收益。

而一个身份证和电话号码只要一次K码激活的机会,想要加速提现或者激活更多K码就需要在联璧金融上进行投资。

一方面为了高额返现,另一方面联璧金融上的投资产品收益颇高,小洋将手里的钱都投进了联璧金融。

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他自然知道所谓的“消费全返”不靠谱,但侥幸心理作祟,他总觉得自己能安全下车。

在听说联璧暴雷的前一天,他还在贴吧和人因为“斐讯到底是不是庞氏骗局”和人争得面红耳赤。

“那么多人都安全拿到返现了,斐讯做了这么多年要爆早爆了,奉劝还在观望的人早点上车。”他信誓旦旦地回帖。

他还记得听说联璧暴雷的那一天,他是有些恍惚的,心里一直默念着不可能。赶忙登录了APP想要提现,意料之中的——提现失败。

第二天,上海下着大暴雨,他请了半天的假到了联璧的总部大楼。这里大门紧闭,门前有不少和他一样钱拿不出来的人。

一个瘦弱的妇女引起了他的注意,妇女身旁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百无聊赖的他正在用手比划着枪的动作自娱自乐。

搭话得知,这名妈妈早上四点搭火车从外地赶来,她父母已经不在,老公工作又忙。自己平时在家带孩子,将家中所有的积蓄都放进了联璧金融。

那一刻,小洋觉得自己并不算太倒霉。

回家之后,小洋开始了他的网络维权之路,很快他就找到了组织。他们在微博上刷起了#天价路由# #斐讯0元购调查#的话题,甚至冲到了微博的热搜榜。

斐讯0元购调查的话题在微博热度非常高

想要快速聚集眼光,京东无疑是最好的靶子。已经快和BAT齐名的京东,如今的一举一动都在媒体和网友的监视之下。

而曾经明目张胆的为“斐讯0元购”导流,让京东无法撇开这摊浑水。

京东后续的宣传中将商品标题里的0元购去除,但依旧在商品描述中暗示其是返利产品

而那场在京东门前的示威活动更是引发了网络舆论的大肆发酵,《新京报》这样主流媒体的报道成为了他们阶段性的胜利标志。

事实上,除了在京东门前,所有和联璧有牵扯的企业以及当地的政府,他们都闹过。顶着近40度的高温,这批维权者们穿着统一定制的白色背心,拖家带口地开始了自己的“上访之旅”。

在维权的QQ群中,带头者列出了注意事项:大家要手拉手不要走散,记得拍照取证等等。

带头者制作的维权注意事项和套路应对

在将自己的故事发表在微博之后,小洋立即获得了一万多个粉丝,他开始在网上指导大家如何“维权”。

任何一个能写信给官方部门的通道都被利用了起来,他们甚至在白宫官网发起了请愿,这则斥责京东引发数百万消费者被骗了数百万美金的请愿书已经获得了超过13万个签名支持。

在小洋的微博上,除了大家现场“维权”的视频外,还有一些联璧金融受害者的经历。他们其中除了上述将全家身当搭进去的家庭主妇外,还有借钱去搞斐讯路由器倒卖的残疾人。

被联璧金融毁掉的人生不计其数,其悲催的故事更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小洋他们称这场维权是一场战斗,他不断的在微博上鼓励大家不要失去心中的信念。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小洋也开始意识到这笔钱要回来的几率几乎为零。如今维权者们的歇斯底里更像是溺水的人抓着不放手的一根浮萍。

而那些顶着高温站在京东楼下的“受害者”们,在这场骗局之初,有几人是抱着侥幸心理乘着翻车前上车,有几人是真的缺乏金融常识卷入其中。如今没谁能说得清楚了。

普通的投资者在这场游戏里是最下层的被收割者,而像京东这样做到全国前三的电商巨头如今也无法独善其身。

打开京东首页,斐讯的产品已经全部下架。而斐讯官网则出示了最新的兑换K码声明,换了新的P2P进行合作。

如今的斐讯可以说是内忧外患,不仅京东下降,包括三大运营商在内的之前铺设的大量线下销售渠道也将斐讯的产品下架。

现如今,谁都怕惹得自己一身骚。

但“0元购”游戏还在继续,而松江区斐讯大楼下高举着“斐讯还钱”的维权者们也还没有放弃。

查尔斯·庞兹1903年移民到美国,他在1919年设计了一个投资计划,向美国大众兜售。他宣称,所有的投资,在90天之内都可以获得40%的回报。庞兹把新投资者的钱作为盈利付给最初投资的人,以诱使更多的人上当。

从此这种资金盘的游戏就被冠上了“庞氏骗局”的名字。

而“消费全返”是庞氏骗局中的一个经典骗局,并不新鲜。

斐讯和P2P的结合也不是“消费全返”和互金的首次紧密合作。前几年,同样是处在风口上的消费金融就在这里栽了大跟头。

这种“消费全返”的游戏在线下更加疯狂而肆虐,全国多达上百家。三四线城市的小超市、小商家才是他们的主要战场。

2016年10月份,河南驻马店的一家手机店推出了一款分期购手机的优惠活动,称只需支付300元的费用,就可以拿到新手机。

只需要提供身份证、银行卡并填写一张空白的单子就可以拿到新手机。在业务员的指导下消费者们骗过了分期公司的回访电话,成功地办理了手机分期。而后续的还款则全部由手机店老板负责。

这家手机店当然不是在做慈善,事实上它正在和一家名为“中佳易购”的消费全返平台合作。

这家平台会将用户的消费额度换算成为积分,之后每天返还剩余积分的1/500。

利用这种模式中佳易购迅速占领的三四线城市的销售市场份额,对中小商家而言,“消费全返”不仅能快速冲销量吸引消费者,自己还能拿到返还的积分。

贴吧里中佳易购的“支持者”还在于被坑的用户们大战

除了玩资金盘的游戏外,这些“消费全返”平台还会利用类似传销一样发展下线的模式开展业务。要求会员及加入者交纳入门费,每发展一个下线都能拿到抽成。

为了拿到更多的积分返还,加入这些“全返”平台的小商户们甚至还会刷假单,制造虚拟交易。

而河南驻马店的那家手机店则灵机一动,将“消费全返”和“手机分期付款”完美结合。

利用“免费领手机”的噱头吸引了大量信用记录空白或良好的“白户”来办理分期,然后利用返利平台返还的钱来还款。

当没有新羊毛进入时,这场击鼓传花的游戏也就玩不下去了。返利平台消失,手机店跑路,只留下一地鸡毛。

这种奇特的作案手法将佰仟、马上消费金融等当时市面上的主流分期公司全给坑了一遍。因为等这些平台资金链断裂跑路之时,就是大面积的逾期爆发。

最早参与活动的人手机店能够按时还款6期,到了最后进去的人一期都没还上。而这些人拿着原价2000元的手机却要面临着近2万元的贷款。

和小洋这样懂得在网络上扩大声势的大学生不同,受害者们都是一些三四线城市的大爷大妈们,他们组织了一个微信维权群,已经有400多人加入。

而他们唯一的反馈通道只有当地的新闻节目,被骗的人争相向前来采访的记者展示自己收到的各种带有辱骂性质的催款短信。

另一方面分期公司面临大面积的逾期,虽知是遇上了大规模骗贷,也只能继续加大催收力度挽回损失。

除了当地电视台晚上8点一则5分钟的新闻和分期公司焦头烂额的风控部门外,几乎无人知晓这场骗局。

“消费全返”平台则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立马逃窜到下一个城市作案。

3C消费金融之外,汽车金融也未能幸免。除了“零元购手机”,还有“万元购车”,玩得更大,路子更野。

以一家名为“陌车”的公司为例,它的基本模式为下:

1、出资1W提车定金,分享2个人也同样想买车、换车或想赚钱的人;

2、用分享所得佣金交车辆,分享一人佣金2000,购车金8000,推荐第二人佣金2000,购车金8000;其中4000,1.6W提10W的车;推荐越多收获越多

3、你分享的人每人再分享2人,你就出局,出局奖给你1.2W,此时你2000,另外1W放系统中再进行循环;

4、如果你1人都没有分享,又被下面伙伴推出局5次,每次给你2000佣金,5次就1W;

5、投资1W,如果没分享一个朋友也不亏本;

6、如果想提好车,就一直把钱放系统中,待佣金够支付好车款时再进行提车。

你是不是看晕了?资金盘游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依靠这种不断发展下线的模式陌车快速扩张,最开始进入游戏的人还真能1万元就买辆车,说白了就是在吸后入者的血。

而陌车本身是不需要承担风险的,只要和做“以租代购”的汽车金融公司合作即可。

不管这些消费全返的资金盘穿上如何华丽的外衣,有两点是万变不离其宗的:

1、只返积分不返钱,资金回流的速度很慢。

2、 通过类似传销的发展下线模式快速扩张。

这类“消费全返”传销活动蔓延迅速,而且非接触性明显,还往往是跨区域作案,因为取证难打击难。

今年5月份,“云联惠”被广州警方查处,并被定性为特大网络传销犯罪团伙。警方在通告中称,“云联惠依托旗下的‘云联商城’,以‘消费全返’等为幌子,采取拉人头、交纳会费、积分返利等方式引诱人员加入,骗取财物,严重扰乱经济社会秩序,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犯罪。

同行锒铛入狱的下场无疑让这些“消费全返”平台有所收敛,“陌车”就把之前的七人出局模式改为了三人出局,甚至卖起了“返利”系统。

其实这种庞氏骗局的识别也并不困难,简单来说——你无法用一万元购买一辆价值十万元的汽车,这是常识问题。

但是参与的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是金字塔上面的那层,还会不断鼓吹新人进来。而真正在金字塔顶端的只有操盘者,参与其中的玩家永远不会知道到底谁会接盘。

就像在赌球游戏中,所有人都知道庄家必赚。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能赚到其他赌徒的钱,所以还是义无反顾地梭哈。

但最后总会有大多数人走向天台。

当资金盘的游戏断裂时,金字塔下端的大多数人也只能注定接盘。

在P2P和消费金融都逐渐失去聚光灯之时,“消费返利”又换了身衣服混起了热闹的币圈。

这次它改名叫“交易即挖矿”。

这其中玩得最炉火纯青的当属Fcoin,它的两个核心设定在于:

1.“交易即挖矿”。即在平台参与交易,产生手续费就是挖矿,当天产生的手续费,第二天按照FT市价,100%折合成FT返还。

2.“分红”。即第一天平台产生的各种手续费,其中80%,根据FT持有量比例返还。

靠这个模式,Fcoin用了 15 天交易量超过了 OKEx+币安+火币等 6 家交易所之和。

细看之下,这套玩法其实和之前朴实的“交易全返”游戏并没有什么不同。

其宗旨就是将用户手里的真金白银换成“平台积分”。

一般交易所的主要来源是交易手续费和项目“上币费”,Fcoin将手续费全返,甚至还给用户分红。

所以其真正的盈利模式是将用户手里的主流数字货币洗成自己零成本发放的FT。

Fcoin同时借鉴了线下平台的另一点精华:发展下线。

而分红模式更是让用户自发地疯狂刷交易量,甚至大量购入FT,也让FT在熊市之中也奇迹般地逆向上涨30倍。

币圈红人宝二爷接连在微博发了多条短视频为Fcoin摇旗呐喊,但微博评论却毫不留情地称他“被FT套牢了,想忽悠更多韭菜进场”。

玩币圈的人比超市里想要不花钱买几斤猪肉的大爷大妈们可要聪明的多,但同时也比大爷大妈们贪婪得多。

资金盘的游戏谁都看得懂,但金字塔上端的甜头实在太诱人,而且只要能忽悠足够多的韭菜进来接盘,这个游戏就能一直玩下去。

《焦点访谈》曾曝光过一家线下消费返利平台“人人公益”。

简单来说,在这个平台上你每消费一元就可以获得一个天使豆,满500个天使豆就可以兑换一颗爱心。但是当爱心转化成钱提取时,一颗爱心就不等同于500元钱了,每颗爱心的价值由一套看似复杂的算法算出,实际上是与每天整个平台的消费金额有关,消费金额越高,爱心值就越高,反之则越低。

而人人公益董事长仇某入狱后直言:

人人公益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利用刷单来积累资金池里的资金。从一开始它就没有任何监管真实消费的手段,默许了刷空单的行为。

而决定消费者每天提现额度的爱心值的高低,并非完全如宣传一样由平台根据每天消费金额计算出来,而是受到仇某的控制,控制账号达到八个。在项目启动之前,仇某就控制了爱心值。

相比原始资金盘游戏里价格被控制在5元到10元之间的爱心值,数字货币动辄几十倍的涨跌幅显然让这场赌局更加惊心动魄。

FT的拥孬们声称它革新了交易所的格局,未来潜力无穷。而更多的玩家则是抱着我能在崩盘前离开的心态加入这场赌局。

FT迅速跌落的价格则印证着离场者越来越多。

7月21日开始,FT价格大跌,一日跌幅超过14%,FCoin团队发布公告称有人恶意做空。到底是不是贼喊捉贼我们不得而知。

在Fcoin的官方Telegram社群中,一个用户发了这么一段话:

FT现在有点像阳痿的丈夫,抛弃他吧有点舍不得;厮守吧天天受气。好吃好喝伺候他,希望他能冒点阳气,刚看他波奇,衣服还没脱完,他已经不行了。关键是你刚穿了衣服准备去偷情,他又在后面拉你说:有反应了,有反应了,你再等等!

从互金到币圈,从互联网巨头京东到三线城市的小超市,从贪点小便宜的超市大妈到炒币的弄潮儿们,“消费全返”式庞氏骗局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这场戏却永不落幕。

类传销的发展下线,一个最原始而有效的方法贯穿其中。

朋友圈鄙视链底层的微商们用,高大上的新世相和网易也用。运营称其为“用户裂变”,消费全返平台称其为“万众创新大众创业”,币圈更是称其为“交易所破局者”。

一波又一波的人进场,祈祷着自己不是最后的接盘侠。但总有一波人被迫走上天台或是开始自己的“维权”之路。

本文系未央网专栏作者森林学苑发表,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网站观点,未经许可严禁转载,违者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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