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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生产总值，GDP，数十年来一直是各国衡量经济表现和发展水平的核心指标。但它能否真正反映民众生活质量、社会公平和环境代价，正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联合国启动了一项名为“超越GDP”的改革进程，组织高级别专家重新设计国家发展评价体系。这不仅是统计方法的调整，更可能改变各国制定经济和社会政策的方式。本期《前方视野》，带您走近这场正在推进中的全球指标重构。

GDP的诞生：大萧条与二战催生的“国家经济账本”

您现在听到的这段电视新闻中提到美国2025年第四季度经济增长了4.3%。这里的4.3%指的是美国的国内生产总值—— GDP增长的百分比。

近一个世纪之前，美国经济大萧条开始之时，政府衡量经济只有零散的税收和工业产量等数据，并没有一套系统的“国家经济总账”。1932年，美国国会委托经济学家西蒙·库兹涅茨（Simon Kuznets）研究如何衡量国家收入。两年后，他提交了著名的报告《1929–1932年国民收入》，其中首次提出把一个国家一年中所有最终产品和服务的市场价值加在一起——这便是 “国内生产总值”（Gross Domestic Product/GDP）的雏形。

二战期间，由于GDP能够很好地回答有关经济总量、生产能力、资源动员潜力等问题，美国迅速建立了完整的国民账户体系，英国和加拿大等国迅速跟进。

在1944年布雷顿森林会议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和联合国统计司开始推广统一的国民账户体系。

同时，由于国内生产总值容易量化、可跨国比较，而且与财政、税收、就业高度相关，到了20世纪50年代，国内生产总值成为了全球各国官方使用的标准经济指标，也成为了人们的认知中，衡量发展与进步的“金牌指标”。

GDP的局限：当增长不再等于进步

然而，库兹涅茨本人都曾经指出，“仅凭国民收入的测算，几乎无法推断一个国家的福祉”。

随着时代的进步，国际社会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国内生产总值虽然的确是一个有用的经济指标，但它不能全面衡量发展与进步。

秘书长古特雷斯明确指出：“切勿忘记：当我们毁灭森林时，我们正在创造GDP；当我们过度捕捞时，我们同样在创造GDP。在当今世界，GDP无法衡量真正的富与足。”

他说：“要拯救全球环境——以及人类的未来——我们必须改变那些奖励污染和浪费的会计体系。我们必须赋予环境真正的价值，并超越国内生产总值作为衡量人类进步与福祉的标准。”

联合国转向：从可持续发展目标到“超越GDP”

早在十年前的2015年，联合国会员国在通过可持续发展目标时便承诺，到2030年将制定可补充国内生产总值的进展衡量指标。

在秘书长古特雷斯的推动下，这一进程正在加速。2025年5月7日，古特雷斯任命了由14位顶级经济学家组成的“超越国内生产总值高级别专家组“。

经过半年的讨论，专家组在2025年11月提交了中期报告。

诺拉·卢斯蒂格（Nora Lustig）是杜兰大学的拉丁美洲经济学教授，也是该校平等性承诺研究所的创始主任。

何谓超越GDP

卢斯蒂格教授指出，专家组并非建议用其他指标取代国内生产总值作为衡量经济活动的标准，他们的任务是要纠正对GDP的过度依赖、完善并且超越GDP。

那么，超越GDP意味着什么？

卢斯蒂格：“首先，我们要突破收入维度，采用能多维度准确反映福祉的其他衡量标准。其次，我们要突破平均值的局限，充分考量不平等与贫困问题。我们还要突破当下时空，关注当前福祉的可持续性——不仅限于环境层面，尽管环境维度至关重要，更要涵盖经济可持续性和社会凝聚力可持续性。”

三大核心维度：让无形之物显现，为无声者发声

专家组在超越国内生产总值之外，提出了“三大衡量维度：当前福祉、公平与包容，以及可持续性”。

对于“当前福祉”，专家组在报告中指出，人类的福祉不止于物质财富，还包括能否在健康的环境中生活，行使权利，享受自由，拥有目标和希望等等。

专家组的另一位联合主席考希克·巴苏（Kaushik Basu）曾担任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和印度政府首席经济顾问，他目前是康奈尔大学经济学教授。

巴苏教授指出：“不平等、贫困与剥夺始终是关切焦点，但这在当今世界之所以显得更为紧迫，在于昔日的不平等表现为超级富豪拥有豪宅、豪车、游艇等物质财富，如今，超级富豪不仅拥有这些，还能通过平台施加影响。他们掌控着社交媒体、电视等平台。因此不平等正转化为对民主的破坏性影响。若能建立一套衡量体系，在GDP之外捕捉这些维度，不仅在统计层面意义重大，更能指导政策制定。“

在可持续维度上，巴苏教授指出：“未来存在着尚未降生的人类，他们无法向我们抗争，而我们却能影响他们的生活。我们应当衡量当下行为对后代的影响。”

卢斯蒂格还指出：“某些国家虽然GDP高企且增长迅猛，但其增长建立在债务累积基础上——这意味着未来世代将背负债务，导致教育、医疗等重要领域资源匮乏。这是其一。其二，经济增长可能伴随自然资本的破坏，这将影响当前福祉的可持续性及后代福祉。”

全球落实可持续发展目标正面临严峻挑战，多项目标的推进出现放缓甚至倒退。

补充GDP的七大衡量领域

在中期报告中，专家组提出了用于补充GDP的七大衡量领域，包括：

• 物质福祉（Material Well-Being）：反映生活条件和收入质量；
• 教育（Education）：衡量知识与技能积累；
• 健康（Health）：包括寿命和健康状况指标；
• 主观福祉（Subjective Well-Being）：即人们对生活满意度的感受；
• 社会资本（Social Capital）：衡量社区信任、社会联系等因素；
• 治理（Governance）：反映公共机构和治理质量；
• 环境质量（Environmental Quality）：衡量自然生态状况和可持续性。

这些领域不仅涵盖经济产出，还覆盖社会、心理与生态等多维进步要素，为衡量社会整体发展状态提供了更立体的视角。

修正后的GDP：从“蛋糕总量”到“蛋糕分配”

总体而言，专家组目前提出的指标体系将围绕这七大领域进行衡量，其中每一个领域下面有若干指标。

卢斯蒂格教授表示：“我们面临的工作极具挑战性，因为当采用多个指标评估进展时，某些指标上升而另一些指标下降的情况会带来困难。因此我们需要一套量化体系，帮助界定何为进步”。

另一个挑战在于，新的指标体系不仅要用来评价一个国家的总体状况，还需要对每一项指标用“当前福祉、公平和可持续性“这三个维度来评价。

专家组对GDP的修正正是通过这三个维度来进行的，引入了”价值GDP“（v-GDP），平等GDP（e-GDP）和可持续GDP（s-GDP）概念。

巴苏教授：“我们的新指标体系有多项修正指标，包括修正后的GDP数据。当GDP增长时，若分配状况恶化或贫困加剧，修正后的GDP数值将相应下调。当各国政府意识到这些修正数据将向全球公开时，他们的政策关注点将从‘蛋糕总量’转向‘蛋糕分配对民众生活的影响’。我们期待这能切实改变各国的具体政策方向。”

单一综合指数 vs. 指标信息看板：两种不同的衡量逻辑

在如何组织这些新指标的问题上，中期报告提出了两种主要策略，并解释了各自的设计逻辑与适用场景。

一种是将多维指标汇总成一个综合分值（Composite Index），便于进行跨国、跨地区比较与趋势分析。它的优点在于简洁直观，有助于向公众和决策者传达总体进步水平；缺点是可能在聚合过程中损失细节信息，并需要明确权重分配逻辑。

第二种则是通过一个信息看板（Indicator Dashboard），将所有核心指标并列展示，不将不同领域的指标强行压缩到一个单一数值中。这为政策制定提供了更细致的情景视角，例如：教育、健康或环境在哪些方面表现良好或滞后。信息看板的优势在于透明性高、更能反映复杂现实；但决策者可能难以从海量信息中快速提取总体结论。

这两种方式并非互斥，而是可以互补使用：综合指数适合宏观比较，信息看板则支持深入的政策分析和监测。

卢斯蒂格教授：“借鉴过往经验，指标体系的精简至关重要。指标过多将导致进展追踪困难，而且会给各国造成沉重的数据生产负担。”

告别“GDP为王”：一套可能改变政策方向的体系

这套新指标将打破长期以来“GDP为王”的单一评价逻辑，把政府的政策重点从追求增长速度，转向关注公平、民生、环境和未来，从而推动更加平等、包容和可持续的发展。

巴苏说：“当一个国家依据世行标准从低收入国家晋升为中低等收入国家时，民众会在街头欢庆。若采用不同于GDP的衡量标准——不仅看总量增长，更看分配方式、扶贫成效等修正指标——即使排名不会提升，这些问题也会得到纠正。”

巴苏：“即便超级富豪不愿为此欢庆，但当修正后的数据公之于众，当国家据此标准与他国家竞争时，全球关注将即刻涌来。各国都会热衷于胜出，从而参与这场良性竞争，这套指标由此将有望为构建更美好的世界贡献一份力量。”

超越国内生产总值高级别专家组的中期报告并非终稿，而是一个开放性讨论文档，旨在征集来自各国政府、民间社会、学术界与公众的意见。

专家组已启动全球在线征询活动，以完善最终指标体系，并将于2026年春季向第80届联合国大会提交最终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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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未央网专栏作者发表，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网站观点，未经许可严禁转载，违者必究！首图来自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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