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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前低增长、低需求、低利率和高风险“三低一高”环境下，我国商业银行净息差持续收窄，银行体系盈利能力和抗风险能力面临挑战。鉴往知来，商业银行可借鉴德国、美国、日本等发达国家银行业适应低利率环境的历史经验及国内部分银行应对措施，围绕差异化定位、聚焦重点业务、推进多元化布局等多个维度进行探索，努力维持息差基本稳定，增强稳健发展能力和服务实体经济能力。

一、低息差已成为商业银行稳健发展的制约因素

（一）商业银行净息差持续走低

2019年底至2025年底，全国商业银行净息差由2.20%持续下滑至1.42%。分类型看，大型商业银行、股份制商业银行、城市商业银行、农村商业银行净息差分别由2.12%、2.12%、2.09%、2.81%降至1.30%、1.56%、1.37%、1.60%。无论是行业整体水平还是单类机构情况，六年时间，息差降幅基本在50-120基点区间（详见图1）。

图12019-2025年商业银行净息差变化趋势（%）

（二）净息差收窄产生的影响

净息差收窄不仅是商业银行个体层面的现实挑战，更在宏观层面对金融稳定与货币政策效能产生深层影响。一方面，净息差持续收窄直接冲击银行盈利根基与长期稳健经营能力。具体而言，净息差下降意味着银行利息收入增长乏力甚至萎缩，进而不断压缩整体利润空间。这使得长期以来依赖存贷款利差的传统盈利模式面临严峻挑战，经营压力随之加剧。部分中小银行为维持收益水平，可能被迫涉足风险较高的业务领域以博取风险溢价，从而埋下风险隐患。与此同时，净息差收窄也削弱商业银行通过利润留存补充内源性资本的能力，进一步限制其资产负债表的扩张空间与抗风险韧性。另一方面，净息差持续走低也对宏观金融调控有效性提出更高要求。理论上，央行通过多种货币政策工具调节银行贷款利率与信贷投放，进而引导企业和个人的投融资决策，实现宏观调控目标。然而，在净息差持续收窄的环境下，商业银行出于利润和风控考量，可能在信贷投放意愿、定价策略以及信贷结构上出现调整，进而影响货币政策传导的有效性与精准性，削弱宏观政策调控效果。

（三）多方呵护商业银行净息差

2019年以来，为应对净息差持续收窄带来的经营压力，守住金融风险底线，金融管理部门多措并举，引导商业银行优化负债结构、压降负债成本。一方面，人民银行等持续整治市场乱象，先后开展“靠档计息”“手工补息”等专项规范工作，遏制银行负债成本非理性上升；另一方面，市场利率定价自律机制积极发挥自律功能，发布相关倡议，明确将非银同业存款纳入自律管理，推动银行定价行为更加规范有序。与此同时，商业银行自身主动作为，多次下调存款挂牌利率，逐步降低负债成本。此外，财政性存款等公共资金的招标利率呈现下行态势，进一步缓解银行息差压力。

在多方共同努力下，商业银行净息差下行势头有所放缓。数据显示，2025年二季度开始，商业银行净息差连续三个季度保持不变，息差收窄压力阶段性缓解，经营稳健性有所增强。但也要看到，当前净息差绝对水平仍处于历史低位，内生性资本补充能力尚未根本改善，稳息差、防风险的长期任务依然艰巨，需持续关注外部环境变化及货币政策传导实际效果。

二、国际银行业保持净息差稳定的经验借鉴

从国际经验看，全球领先银行在应对长期低利率环境时，采取诸多措施，取得一定成效。如德国银行业坚持差异化定位与混业经营，依靠非息收入支撑利润；美国银行业通过精细化资产负债管理，聚焦高收益的零售与中小企业业务以维持息差；日本银行业则加速海外布局并拓展中间业务，通过业务转型与兼并重组提升抗风险能力。

（一）德国银行业：专业化分工与混业经营并举

一是坚持差异化发展。德国金融体系以银行业为主，但各类银行定位清晰，差异化发展特征明显。如德国商业银行主要面向大型企业、全球客户等，财富管理、资产管理是其重点业务，业务经营趋于综合性多样化。而储蓄银行、合作银行规模通常较小且分支机构较多，主要为当地储户、中小企业提供服务，以传统存贷业务为主。二是全能银行模式。德国95%以上的银行采用混业经营模式，在存贷业务外拓展证券、保险、资产管理等非息收入，2024年德国银行业非息收入占比达40%以上。以德意志银行为例，2024年非息收入合计占营收的56.58%，占比较2023年进一步提升3.68个百分点，成为利润重要支撑。三是深耕客群价值。针对高净值人群、年轻潜力客群及外籍人士等细分群体，有效提升客户黏性与资产管理规模。如德国商业银行针对50岁以上高净值客户推出家族财富管家服务；通过“青年领袖计划”向客户子女提供创业贷款优惠；与跨境支付平台合作，为在德外籍人士提供多币种账户和汇款手续费优惠等服务。

（二）美国银行业：市场化定价与高收益资产驱动

一是精细化资产负债管理。美国银行通过高收益资产配置与久期管理强化资产负债管理。如资产方面，通过提高信用卡贷款（利率超10%）、中小企业贷款等高收益资产占比，并延长贷款重定价周期（如商业贷款周期5年以上），在利率波动中锁定收益。负债方面，通过数字化服务提升活期存款占比，并利用无息负债（支票账户占比超20%）降低资金成本。二是聚焦个人和中小企业。美国直接融资市场发达，大型企业融资主要依赖资本市场，而中小企业和个人通过商业银行获取贷款的需求较高。在此背景下，美国银行业积极寻求错位竞争，重点服务对信贷依赖度高的中小企业和个人消费者，个人贷款收益率较高，有力支撑了整体息差水平。

（三）日本银行业：拓展海外业务与业务转型

一是加大海外业务布局。如日本银行业跟随企业出海，逐步加大海外业务布局，有效对冲国内低息环境影响。三菱日联金融集团、三井住友金融集团和瑞穗金融集团2022财年海外贷款占比分别达到35.1%、40.2%和38.5%；三家银行海外净利息收入占比分别达到90.6%、85.0%和67.2%；海外营收占比分别为58.5%、34.0%和53.1%。二是重视发展中间业务。如日本银行业通过收购证券公司、保险机构等其他类型金融机构，主动拓展多元化业务以提升中间收入占比，逐年降低对信贷生息业务的依赖。日本大型银行通过发展银团贷款、资产证券化和并购等综合金融业务，中间收入占比稳定在30%以上。以日本三大银行为例，其非利息收入占整体营业收入的比重，从2000年的约20%，大幅提升至近年的60%。三是积极开展兼并重组。如日本银行业通过兼并重组，不断提升银行的抗风险和经营能力。1998年之后，日本银行业的重组核心是提升经营能力和国际竞争力，前五大银行总资产市场份额由1996年的38.8%上升到2017年的64.4%，行业集中度显著提高。

三、国内银行业应对净息差收窄的实践举措

虽然不同类型商业银行客户基础、资产规模、业务结构及区域定位上存在差异，所采取的应对策略各有侧重，但也有着相似的路径与逻辑框架，如财务层面的增收与节支，战略层面的产品创新与领域深耕，保障层面的风险处置与数字化转型等。

（一）财务层面：增收与节支并举，夯实当期盈利基础

面对息差收窄对利润的直接侵蚀，商业银行可在财务层面采取“开源”与“节流”并重的直接手段，以平滑当期业绩波动。在开源方面，部分银行大力发展金融市场业务，把握债券牛市机遇，并通过处置非标资产增厚收益。2025年，商业银行非利息收入占比达22.53%，较2024年末提升0.11个百分点。在节流方面，部分银行坚持全面成本管理，不断优化费用支出结构，压降负债成本，成本收入比增速放缓。2025年，商业银行成本收入比为35.60%，较2024年末提升0.04个百分点，较2023年放缓0.26个百分点。

（二）战略层面：聚焦重点与模式创新，培育中长期增长动能

除短期的财务手段之外，商业银行积极围绕产品和服务领域进行战略转型，积极培育新的盈利增长点。如部分银行紧扣“五篇大文章”政策导向，不断加大在重点领域的布局，取得较好成效。以绿色金融为例，截至2025年末，我国本外币绿色贷款余额44.77万亿元，全年增加7.72万亿元，在高基数基础上同比实现超过20%的增长，促进自身业务高质量发展。如产品模式创新方面，部分银行围绕客户需求变化，打造差异化、特色化产品。如大型银行，更加注重系统性和稳定性创新，产品覆盖范围广；而城商行、农商行，则结合本地经济特点，推出贴近本地客户需求的特色产品，服务更加本地化。

（三）保障层面：强化风控与科技赋能，筑牢可持续发展底座

为支撑战略落地，商业银行着力强化风险处置能力与数字化转型，为业务发展提供坚实保障。在风险处置方面，部分银行坚持市场化、法治化原则，聚焦重点领域风险识别与早期预警，不断完善全流程风险管控机制；同时，不断加大不良资产盘活、清收与处置力度，优化风险化解工具箱，健全恢复与处置计划，“向不良要利润”成为商业银行应对息差收窄的一大举措。在数字化转型方面，商业银行一方面通过加快数字金融创新，提升银行的经营服务能力；另一方面，结合人工智能大模型等新技术突破发展，不断探索新兴技术在银行的应用场景与赋能机制，数字化转型成为银行突破周期迷雾的关键引擎。

四、国内银行应对息差收窄的策略建议

面对净息差持续收窄的长期挑战，我国金融管理部门和商业银行可在前述实践基础上，结合国际经验，从以下六个方面系统施策。

（一）差异市场定位，构建差异化竞争格局

通过制度引导和市场化手段，推动各类金融机构专注主业、完善治理、错位发展。

一是构建分层分类的监管框架。对全国性银行，应重点引导其服务国家战略，引导其聚焦复杂金融需求与重大项目融资，避免过度下沉，与中小银行同质化竞争。对城商行，明确其服务地方经济的核心定位，鼓励围绕本地产业链打造特色金融服务。对多数农村中小银行，实施以“县域深耕”为主要导向的监管，引导其坚定服务“三农”和县域小微的基本职能，杜绝盲目追逐城区业务或高风险领域。

二是完善差异化政策引导机制。对大型银行侧重在科技金融、跨境金融等领域先行先试，鼓励其发挥规模与科技优势。适度调整业务资质和牌照准入要求，对中小银行在涉农金融、小微企业服务等领域的创新产品给予容错空间，降低合规成本。对坚守差异化定位的银行给予定向降准、再贷款等倾斜，运用货币政策工具定向支持，通过利益与考核引导强化定位约束。

三是推动中小银行“减量提质”。借鉴日本银行业通过市场化重组提升行业集中度的经验，坚持“减量提质”与“做强做优”并重。以一体推进农村信用社、村镇银行改革化险与转型发展为契机，继续设立省级农商银行与联合银行、市级农商银行及省级城商行，扩大规模效应，提升综合服务能力；对于风险较高、经营陷入困境的中小银行，加快通过重组合并、市场退出等方式进行处置。

（二）聚焦战略重点，培育特色化增长动能

紧扣“五篇大文章”与经济转型机遇，依托资源禀赋精准布局战略赛道，通过培育特色化增长极破解盈利瓶颈。

一是差异化布局“五篇大文章”。不同类型的金融机构的资源和能力存在差异，应当根据自身条件来选择性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例如，大型银行可凭借资本规模、科技实力，发挥跨区域网络渠道、业务功能协同等优势，打造多赛道引领能力，提升综合金融服务能力。股份制银行可依托机制灵活性，选择优势领域深耕，聚焦细分赛道，构建专业化竞争力。大多数中小银行则紧扣区域经济特色，突出人缘、亲缘、地缘优势，实施“一域一策”，主要聚焦普惠金融。

二是深化消费金融场景布局。把握消费型社会转型重大机遇，加快发展消费金融业务，形成覆盖住房、汽车、教育、医疗、旅游等消费全场景的服务体系。全国性银行可依托数字平台对接住房、汽车、教育等核心消费场景；中小银行可侧重本地生活场景，重点服务新市民和大众客群。商业银行还可加大与头部消费金融公司合作，实现优势互补、协同发展。

（三）多元业务布局，拓宽非息收入来源

发达经济体的主要商业银行非息收入占比在40%以上，而我国商业银行尚有较大的提升空间，可从三方面发力。

一是强化交易银行与投行业务能力。大力发展交易银行、资产托管及传统投资银行业务，提升批发业务条线现金管理、供应链金融、跨境金融核心产品服务能力，从“融资中介”向“服务中介”转型，扩大手续费与佣金收入规模。同时，适度发展金融市场业务，提高资金运用和流动性管理能力。

二是推动财富管理转型。全国性银行可整合全品类产品，组建私人银行家等复合型团队，针对高净值客群提供定制化服务，提升综合服务收入。中小银行聚焦本地客群，大力发展普惠财富管理，以低门槛基金定投、储蓄型保险培育客户习惯，并通过理财知识讲座等便民服务提升客户粘性，提高产品代销等手续费收入。

三是深化零售业务客群运营。嵌入住房、汽车、教育等大额消费场景，对接社保、医保等政务平台，提供代发工资、社保代缴等服务，扩大客户基础并获取服务佣金。深入挖掘存量客户和潜在客户，力求覆盖更多金融产品，带动分期手续费与增值服务费增长。

（四）精打细算管理，强化成本运营管控

借鉴美国银行业精细化资产负债管理经验，通过资产端高收益配置与负债端成本管控双向发力，持续优化资产负债表。

一是拓展低成本结算性存款。围绕渠道、产品、平台、场景、生态，加快打造差异化的竞争优势，拓展低成本、分散化、可沉淀、波动性低的结算性存款。如在渠道端通过企业网银、聚合支付协同吸引对公结算账户，引导商户资金沉淀。在场景端通过供应链结算平台锁定产业链资金；通过嵌入政务、社保、教育等高频民生场景，提升个人账户日均余额与结算活跃度。

二是精准管控存款久期。构建久期监测体系，按期监测不同期限存款占比，结合央行政策利率走势预判市场利率周期，根据预测结果明确久期管理策略。同时，差异化调整存款结构。在季末、年末等关键时点，对大额存款实行负债与资产匹配机制，避免为冲规模盲目高息揽存。

三是深化成本精细化管理。完善 FTP（内部资金转移定价）体系，按客户信用等级、业务风险系数、资金占用期限差异化定价。量化统计利息外费用，减少对存款的利息补贴以及利息之外的费用，对高成本存款的营销费用进行约束。同时，压降隐性成本支出，逐步降低成本收入比。

（五）严控资产风险，筑牢质量生命底线

资产“劣不得、坏不起”，必须将资产质量管控作为保卫息差的重要防线。

一是锚定政策导向优化资产投放。正确把握、深刻理解国家政策导向和变化逻辑，沿着政策脉络寻找资产投放机会。建立政策跟踪与转化机制，定期分析明确国家重点支持领域和限制领域。建立资产投放与政策匹配度监测指标，确保资产投向与政策脉络同频共振。实施差异化资产布局策略，如中小银行实施政策聚焦型投放，对符合政策导向的客户适当提升授信额度。

二是深化行业研究与客户画像。深化行业研究，按行业景气度划分为增长类、稳定类、调整类，建立行业风险预警指标库。构建客户分层画像体系，对公客户重点分析核心技术自主可控性、现金流稳定性等指标，零售客户聚焦收入波动性、负债结构、征信记录等指标，建立白名单、灰名单、黑名单动态管理机制。

同时，升级数字化智能风控体系。充分运用科技手段和工具，在贷前自动识别客户隐性风险，贷中实时监测系统跟踪贷款用途，贷后根据客户逾期原因、还款能力分级制定清收策略，缩短不良贷款处置周期。

（六）数字赋能增效，提升运营服务质效

数字化转型已成为银行穿越周期、实现降本增效的核心引擎。

一是系统化思维驱动精细化运营。坚持运用系统化思维，推动业务流程的端到端重构与集约化改造。开展数字化转型评估、评价，将有限的资源用于满足核心客户需求，提高科技投入产出比。深化数据治理，打通前中后台数据壁垒，提高数据挖掘能力，提升经营决策的实时性与精准性；实现精细化运营，降低营销获客的单位成本与长期服务成本。

二是丰富数字化产品服务生态。丰富数字化产品服务供给，依托智能客服、“数字人”、远程银行等新型服务模式，拓宽服务半径，提升响应速度。深化大数据与人工智能在精准营销、智能投顾、个性化推荐等场景的应用，增强客户黏性与价值贡献。批发业务可聚焦产业链场景，联动核心企业为上下游中小微企业提供便捷的线上融资服务；零售业务可嵌入“衣食住行医教”高频生活场景，通过敏捷服务提升场景交易转化率与客户活跃度。

同时，建立健全覆盖技术选型、开发测试、上线运行、监测预警的全生命周期科技治理体系，强化外包风险管理和供应链安全保障，确保科技创新与业务发展的连续性、稳定性。（原载《中国银行业》杂志2026年第3期）

（董希淼系招联首席经济学家、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曹芬系西藏银行办公室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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