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起风险事件的共同警示

复盘两起标志性事件，不难发现其内在逻辑具有高度相似性。

包商银行的覆灭，是民营股东"明天系"一手导演的悲剧。 据接管组披露，2005年至2019年的十五年间，"明天系"通过注册209家空壳公司、以347笔借款的方式套取信贷资金，形成的占款高达1560亿元，且全部沦为不良贷款。大股东持股比例远超50%，股东大会沦为大股东主导的决策机构，董事会形同虚设，风险管控彻底失灵。最终，包商银行于2020年进入破产程序，成为中国金融发展史上首家被裁定破产的商业银行。

众邦银行的被接管，同样与其民营股东深陷困境密切相关。 尽管官方尚未发布具体原因，但公开信息显示，众邦银行主要股东包括卓尔控股（持股30%）、当代科技（持股20%）、奥山投资等，这些股东本身多属房地产、贸易等传统行业。近年来，上述企业经营困难、债务缠身，有的已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当股东从资本支持者异化为风险传染源，银行的资本补充通道事实上已被切断，关联交易风险、担保敞口等问题随之浮出水面。

两起案件有一个共同特征：风险根源不在于"民营"二字，而在于公司治理的全面失灵——大股东一股独大、关联交易失控、内部控制人问题突出、党的领导弱化。

二、辩证之辨：民营银行问题不等于民营经济问题

这是本文最核心的论断，也是必须厘清的根本认知。

其一，民营银行是一个特定金融牌照概念，不等于民营经济全部。

民营银行是经金融监管部门批准设立、由民间资本控股的商业银行，截至2025年末全国共19家，总资产约2.21万亿元，占商业银行总资产的比例不足1%。而民营经济涵盖数以亿计的市场主体，贡献了全国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GDP、70%以上的技术创新成果、80%以上的城镇就业、90%以上的企业数量——"56789"的数据格局，决定了民营经济在中国经济版图中不可替代的地位。

其二，民营银行内部同样存在优秀代表。

微众银行2025年实现营业收入362.84亿元、净利润110.12亿元，总资产达7662.90亿元；网商银行紧随其后，营收205.63亿元、净利润32.93亿元，总资产5045.88亿元。两家头部机构合计贡献了全行业超六成的营收和近八成的净利润。这些银行依托金融科技、深耕普惠金融，在服务小微企业和长尾用户方面发挥了独特作用。微众银行的微粒贷、网商银行的网商贷，已成为普惠金融领域的标杆产品。将众邦个案等同于民营银行全貌，无异于管中窥豹。

其三，国家对民营经济的支持是一贯的、明确的。

2025年5月20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营经济促进法》正式施行，这是我国首部专门关于民营经济发展的基础性法律，从公平竞争、科技创新、服务保障、权益保护等方面作出制度安排，把"平等对待、平等保护"的要求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一年来，国家有关部门已推出170余项配套制度措施，14个省份出台了地方条例或实施办法。2025年，全国涉企行政检查总量同比下降33%，1万亿元民营企业再贷款落地实施，"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正在从理念走向现实。

其四，更要看到，民营经济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生力军作用日益凸显。 2025年，上海民营经济增加值近1.74万亿元，占全市比重30.6%；深圳民营经济贡献了全市约50%的GDP、60%的进出口、70%的税收、80%的技术创新；全国新增民营经济主体持续增长，民企入围世界500强的数量稳步攀升。从华为、腾讯、比亚迪到数以千万计的中小微企业，民营经济的活力正是中国经济韧性的底色。

三、治理之困：民营银行的深层症结

当然，辩证不等于回避问题。众邦事件折射出的民营银行治理短板，同样需要正视。

一是股权结构先天脆弱。 第一批民营银行的大股东多为地产、贸易等传统民企，这些行业近年来经历深度调整，企业自身经营承压，风险不可避免地传导至控股的金融机构。当股东自身难保，银行不仅无法获得资本补充，反而可能成为股东的风险出口。

二是关联交易防火墙不牢。 众邦银行与卓尔、当代等股东同属湖北区域，业务交叉频繁，是否存在表内授信、担保增信或表外资金往来等潜在关联敞口，尚待接管组后续披露。但包商银行的教训已足够深刻——没有有效的关联交易管控制度，再好的业务模式也难以抵御大股东的"虹吸效应"。

三是公司治理的"形式化"问题突出。 不少民营银行虽在形式上建立了"三会一层"架构，但在实践中，大股东意志凌驾于董事会决策之上，独立董事难以真正独立，监事会的监督职能被虚化。2025年，已有4家民营银行出现缩表，6家净利润同比下滑，1家亏损，尾部机构生存日益艰难。亿联银行2025年净利润为-14.75亿元，亏损面较上年进一步扩大。

四是资本补充渠道极为有限。 民营银行无法像上市银行那样通过发行优先股或定增补充资本，主要依赖股东增资。但问题恰恰在于，困境中的银行需要的恰恰是股东的支持——而需要支持时，股东可能已经"自身难保"。这一结构性矛盾，是民营银行风险治理的"阿喀琉斯之踵"。

四、破局之道：将党的领导贯穿民营银行治理全过程

回望包商银行的教训，接管组组长周学东在《中国金融》撰文指出，包商银行风险的第一条根源就是"党的领导缺失，党委主要负责人附庸于大股东并演化为内部控制人，总行党委、纪委的作用被严重弱化"。这段话放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

党的领导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民营银行稳健经营的根本保证。

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应从四方面发力：

将党的领导写入公司章程，做实党委前置研究机制。 重大事项必须经党委前置研究讨论，确保党委"把方向、管大局、促落实"的核心作用不打折扣。党的领导不能停留在纸面上，要体现在决策流程中、风险管控里、选人用人上。

优化股权结构，防止"一股独大"。 适度分散的股权结构是良好公司治理的前提。对于存在大股东风险敞口的银行，应推动国有资本适度参与、引入战略投资者，实现股权结构多元化。事实上，已有无锡锡商银行、江西裕民银行、安徽新安银行等先后引入地方国资，这一趋势值得肯定。但这并不意味着"国进民退"，而是通过股权结构优化实现治理制衡，让民营银行的"民"字底色更加健康。

强化关联交易穿透监管。 对股东实施穿透式管理，建立关联交易"防火墙"，及早发现并阻断风险传染路径。监管部门应建立民营银行股东风险预警机制，一旦发现股东经营异常，迅速启动应急预案。

分类施策，差异化监管。 对于微众、网商等头部互联网系银行，继续以科技和生态优势引领行业发展；对于引入国资的中间梯队，依托资源优势做精区域金融；对于经营偏弱的尾部机构，推动整合重组、出清低效产能。19家民营银行体量不一、基因各异，"一刀切"式的监管思维既不现实也不科学。

众邦银行被接管，是民营银行发展历程中的一次"压力测试"，也是一记振聋发聩的警钟。但它不能也不应成为否定民营经济、否定民营银行的理由。

辩证地看：极少数机构出险，不等于整个行业出了问题；个别股东掏空银行，不等于民营经济不值得信任；公司治理的短板，恰恰是深化改革、加强党的领导的发力方向。

民营经济的"56789"贡献不会因一个风险事件而被抹去，民营经济促进法的法治护航不会因一个接管案例而动摇，国家支持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大政方针更不会因一时一事而改变。

站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的坐标上回望与前瞻，笔者坚信：把党的领导贯穿金融工作全过程，把公司治理做扎实，把风险防火墙筑牢，民营银行完全能够在服务民营经济、服务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中发挥独特而积极的作用。民营经济这棵大树，根深叶茂，风雨无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