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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经济结构:量级接近,质态迥异
(一)GDP总量与增速——差距从何而来
2025年,江苏GDP 14.24万亿元,山东10.32万亿元——山东虽成为北方首个"十万亿经济大省",但差距已扩大至3.92万亿元。这一差距并非古已有之——2002年之前,山东GDP年均复合增速17.8%,甚至高于江苏的17%。转折发生在2002年之后,山东错失先进制造与互联网浪潮,江苏则乘势而上。2016至2021年,江苏年均复合增速8.5%,山东仅4.1%,差距自此系统性拉开。
更值得关注的不是总量,而是质态。江苏人均GDP约16.7万元,全国省域第一;山东突破10万元,全国第12位,差距仍在六成左右。三次产业结构亦判然有别:江苏3.8∶43.2∶53.0,山东6.7∶40.2∶53.1——表面看三产占比相近,但山东第一产业占比近江苏两倍,第二产业中重化工权重远高于江苏,第三产业的含金量亦不可同日而语。
(二)产业结构——"轻型高新"与"重型传统"的分野
江苏制造业增加值4.63万亿元,占GDP比重33.8%,连续4年居全国首位;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指数连续5年全国第一;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14个,居全国首位。光伏、动力电池分别约占全球30%和四分之一,"1650"产业体系(16个先进制造业集群+50条产业链)勾勒出从传统制造向高端智造的跃迁路径。高新技术产业产值占规上工业比重首次突破50%,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规模近4,000亿元。
山东则是全国唯一拥有41个工业大类的省份,体系之完备,堪称"工业百科全书"。但完备的另一面是"两个70%"困境——传统产业占工业比重约70%,重化工业占传统产业比重约70%。2018年启动新旧动能转换综合试验区以来,关停"散乱污"企业11万多家,压减煤炭消费1亿多吨,化工园区从199家压缩至84家,壮士断腕不可谓不决绝。然而,"十强产业"培育虽见成效(营收规模突破8.9万亿元),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占规上工业比重仍不足10%,与江苏的50.7%相去甚远。
一言以蔽之:江苏的产业升级是"增量升级",在传统优势上叠加新动能,新旧共存、梯度递进;山东的产业升级是"存量替换",必须先破后立,阵痛期更长、路径依赖更深。
(三)民营经济——"苏商精神"与"大象经济"的底色差异
民营经济是两省经济结构分化的核心变量。2025年,江苏民营经济增加值8.33万亿元,占GDP 58.5%,贡献超六成社会投资、近七成税收、近八成企业用工岗位、超九成高新技术企业。中国民营企业500强,江苏90家入围,全国第二;恒力集团营收8,715亿元居全国第三,盛虹控股列第九。
山东民营经济增加值5.34万亿元,占GDP 51.7%,与江苏差约3万亿元、6.8个百分点。民企500强51家,仅为江苏的57%。魏桥创业集团虽以5,585亿元居全国第十,但除魏桥、歌尔等少数龙头外,山东民企在规模、技术含量和产业链话语权上,与苏商群体存在系统性差距。
更深层的问题是"生态"。江苏民企扎根于"苏南模式"的土壤——从乡镇企业起步,历经改制、上市、全球化,形成了从草根到巨头、从代工到原创的完整生态链。山东民企则更多依附于国企产业链——"大象经济"之下,民企多为配套角色,自主创新能力不足,"国进民退"色彩相对浓厚。这不是企业家的个体差异,而是制度环境的集体映射。
二、城投生态:规模之冠与风险之鉴
(一)江苏:量大而优,区域分化中有序化解
截至2025年末,江苏发债城投企业约691家(远东资信口径),全国第一;城投有息债务约11.26万亿元(企业预警通口径),同样全国第一;存续城投债约2.77万亿元,全国第一。这三个"全国第一",足以让任何投资者倒吸一口凉气。
但数字背后,是更为关键的结构性特征。其一,江苏城投的资产质量高。苏南五市(苏州、南京、无锡、常州、镇江)302家发债平台,以AAA和AA+为主体,银行贷款占比高、非标占比低(苏州仅2.14%),融资成本已压降至5%以内,镇江甚至实现了8%以上高息债务清零。其二,江苏城投的融资成本持续下行。2025年末区域信用利差降至约31至48BP(历史极低分位),省内信用利差极差从2022年末的194.83BP压缩至2025年8月的22.67BP——区域趋同之快,全国罕见。其三,江苏城投的化债推进有序。2022至2024年,5个区县实现隐债清零;隐债置换额度获批7,533亿元,居全国首位;"1+7+13"化债方案获国务院批复,截至2026年1月底全省累计退出融资平台984家,2025年单年退出超300家,全国领先;"1315"债务管理体系获财政部肯定并向全国推广。
当然,江苏并非没有隐忧。苏北盐城城投有息债务8,636亿元,非标借款占比12.04%,近5年复合增速23.33%为全省最高;泰州宽口径债务率836.61%为全省之最;2024年起全国城投债首次年度净偿还,江苏净偿还超2,000亿元,2025年继续净偿还约1,180至1,401亿元,居全国首位。苏南与苏北的分化,本质上是市场化程度与财政自给率的分化——苏州财政自给率94.5%,淮安仅43.84%,判若云泥。
(二)山东:量小而险,潍坊之困折射体制痼疾
山东城投有息债务约5.02万亿元(企业预警通口径),约为江苏的45%;存续城投债约1.34万亿元,约为江苏的48%。但风险不与规模成正比,而与结构深度相关。
潍坊是山东城投风险的"标本"。2018至2021年,潍坊城投有息债务复合增速39.0%,远超全省27.7%;市本级、滨海经开区、高新区三年复合增速分别达49.6%、64.8%、56.6%——如此增速,非"投资"二字可解,实为"加杠杆竞赛"。2021年融资政策收紧后,资金转向非标,定融产品密集发行近70个,集中在滨海经开区、寿光、高密。2021年11月,高密城投首次商票违约;2022年下半年进入风险高峰期;2023年2月,商票逾期累计9.2亿元,高密三家平台占69.6%;同年4月,高密和滨海经开区信用利差飙升至1,000BP附近,青州、寒亭、寿光超500BP;6月,寿光违约,"最后一片静土"失守。
潍坊之困,根在"三重叠加":其一,政府主导型投资冲动。区县平台"小、散、弱",45家存续债城投中,区县平台定位重叠、融资缺乏规划,私募债占比超80%,AA及以下低评级为主。其二,民营经济偏弱。税收占比仅60.1%,全省末位,财政高度依赖土地出让,而土地市场的下行周期恰好与债务到期高峰重叠。其三,债务管控缺位。短债占比近半、非标泛滥、融资成本畸高,"以新换旧、以短换长"的滚雪球模式一旦遇阻,便呈链式崩塌。
值得注意的是,2024年以来潍坊化债成效显著。2024至2026年置换债额度590亿元居全省首位,约占2024年末城投债务余额的16.2%;2025年上半年发行隐债置换债210亿元、专项债补充政府性基金财力98.8亿元,均居全省第一;落地国开行国内首单"统贷统还"置换业务,4支"统借统还"城投债合计21.37亿元(期限3年以上、利率均低于4%)。长江证券2026年1月专题报告以"潍坊城投债——化债见效,关注配置价值"为题,信用利差趋势性收窄,融资成本明显下降。但尾部风险仍未根除——潍坊滨城投资2026年已被执行14次、现存被执行信息20条,区县平台"小、散、弱"的格局尚未根本改变。
(三)融资成本与市场信心的镜像对比
2024年,山东城投债平均发行利差由228.7BP降至120.1BP,降幅不可谓不大,但仍高于江苏、浙江、广东及河南。2025年末至2026年,山东信用利差由约210BP压缩至50至60BP区间,而江苏已降至31至48BP的历史极低分位——约15至20BP的差距,恰是市场对两省信用基本面差异的定价。
更值得关注的是融资结构。中证鹏元指出,江浙凭借优质资产与活跃市场经济,更易获国有大行及股份行青睐;山东对政策性银行依赖度远高于江浙,融资呈"自上而下"特征。这一差异的含义是:江苏的城投融资是"市场选择",山东的城投融资是"政策驱动"——前者可持续,后者可持续性取决于政策力度。
三、县域之辨:农业产业化与工业化的分水岭
潍坊之困,根在"三重叠加"——但一个被忽视的悖论是:潍坊的县域经济并非不发达。寿光GDP 1,082亿元,跻身全国百强县第43位;诸城901亿元,百强第56位;青州801亿元,百强第96位。一个地级市拥有3个百强县,放眼全国亦属不俗。然而,同样是百强县,潍坊的县域与苏南的县域,判若云泥——这恰是理解两省城投生态差异的微观密码。
(一)两百强县的"量级鸿沟"
先看一组数字。2024年,昆山GDP 5,380亿元,江阴5,126亿元,张家港3,374亿元,常熟3,079亿元——苏南"四小龙"全部跻身全国县域前十,苏州4个县级市包揽前三甲中的三席。而潍坊最强县寿光,GDP仅为昆山的五分之一、江阴的五分之一强。人均GDP的差距更为悬殊:江阴28.7万元、昆山24.9万元、太仓22.2万元,而寿光仅9.2万元、诸城8.5万元——苏南县域人均产出是潍坊县域的2至3倍。
更关键的差距不在量级,而在质态。昆山规上工业总产值12,398亿元,1个千亿级IT产业集群加12个百亿级集群,年产手机7,768万台、计算机2,170万台;江阴累计境内外上市公司67家,A股40家市值破万亿,长电科技封测全球前三、盛合晶微市值超3,600亿元。而潍坊全市A股仅30家,不及江阴一个县——企业能级的差距,是两省县域分化的根本。
(二)产业底色:农业产业化 vs 高端工业化
潍坊县域的产业底色,是"农业产业化+传统重化工"。寿光以"中国蔬菜之乡"闻名,农林牧渔业总产值266.6亿元,一产占比13.3%;规上工业以石油加工、黑色金属冶炼、化工、农副食品加工为主,6个产值过百亿行业中5个属于传统重化工或农产品加工。诸城以"贸工农一体化"起家,肉鸡加工产业集群和食品工业是支柱。高密以豪迈科技(轮胎模具全球龙头)和孚日股份(家纺)为代表,但整体工业仍以传统制造为主。安丘一产占比14.3%,蔬菜出口大县,以工业化思维重塑农业("双码溯源直通胖东来、盒马"),但工业化程度有限。
苏南县域的产业底色,则是"高端制造+高新技术+资本密集"。昆山以台资电子制造起步,已形成电子信息万亿级产业,高新技术产业产值占规上工业43.4%;太仓集聚约500家德企,人称"德企之乡",高新技术产业占比55.1%;江阴以特钢、封测、新能源为代表,从"乡镇企业批量上市"到"全球竞争力"的跃迁;宜兴以电气机械、线缆产业集群见长,六大重点行业产值超4,600亿元。
一言以蔽之:潍坊县域是"以工促农"——用工业化思维改造农业,本质是农业的产业化、商品化、规模化;苏南县域是"以农让工"——农业基本退出(昆山一产占比0.6%、江阴0.8%),土地和劳动力全面转向工业化,再从工业化走向高端化和智能化。两条路径,一条是"农业的加法",一条是"工业的乘法"——加法的天花板,远低于乘法的想象空间。
(三)财政质量:税收占比的"25个百分点鸿沟"
财政质量是两省县域分化最直观的量化指标。2024年,寿光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01.8亿元,但税收占比仅50.0%——非税收入过半,在全国百强县中实属罕见;高密54.5亿元,税收占比51.7%,且税收同比下降9.6%;昌邑36.8亿元,同比下降4.6%,规上工业利润甚至亏损5.47亿元(受石化停产影响)。反观苏南,昆山一般公共预算收入458.61亿元,税收占比83.1%;江阴252.18亿元,税收占比80.4%;常熟238.60亿元,税收占比80.8%——苏南县域税收占比普遍比潍坊县域高25至30个百分点。
税收占比的差异,本质是产业质量的差异。苏南县域的税源以高新技术制造业、现代服务业和总部经济为主,税基稳定、增长可持续;潍坊县域的税源以传统重化工和农产品加工为主,税基波动大、增长乏力,一旦石化行业周期下行或农产品价格波动,财政收入便大幅缩水。2024年寿光规上工业利润下降37.8%、诸城下降29.3%、安丘下降45.5%——利润的塌缩,直接侵蚀税基,迫使地方政府转向非税收入(国有资产处置、罚款等),形成"以非税补税收"的恶性循环。
(四)城投生态:同样的平台,不同的命运
潍坊县域的城投平台,是"潍坊之困"的重灾区。全市46家发债城投中,区县平台占比超80%,寿光、高密、诸城、青州为风险焦点。高密城投存续私募债价格异动,营收"断崖式"下滑,控股股东累计被执行超1,869万元;寿光城投2026年7月被执行近亿元,债券折算率腰斩;诸城龙投银行授信65.6亿元仅剩4.11亿可用,4亿私募债终止、13亿募投项目停工;青州城投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法定代表人被限高。这些风险事件,在苏南县域城投中几乎闻所未闻。
苏州全市86家发债城投,AAA级22家(昆山6家),AA+级35家,高等级主体占比超三分之二;2025年债券净偿还50.62亿元,属于主动压降而非被动受阻。张家港城投债务超2,000亿元,但凭借AAA信用等级和强再融资能力,信用风险可控。苏州城投债务总量是潍坊的约4.8倍(16,290亿 vs 3,400亿),但凭借资产质量、信用等级和融资结构,市场信心远强于潍坊——债务规模不是风险,债务结构才是。
(五)"潍坊模式"与"苏南模式":两种县域现代化的路径
潍坊县域的"三个模式"(诸城模式、潍坊模式、寿光模式),本质是农业的产业化——从"菜贱伤农"到"贸工农一体化"再到"蔬菜产业体系",解决的是"小农户如何对接大市场"的问题。1995年12月《人民日报》头版社论《论农业产业化》将其推向全国,2018年习近平总书记两次点赞"三个模式"——这是中国农业现代化的标杆,也是潍坊县域经济的荣光。
但"三个模式"的局限在于:它解决了"农业如何致富"的问题,却未能解决"农业如何转型"的问题。寿光蔬菜产业再发达,也难以支撑一个千亿级县域的持续增长——蔬菜的附加值天花板,远低于半导体的想象空间。而苏南模式从乡镇企业起步,历经改制、外资嫁接、创新驱动,完成了从"农业"到"工业"再到"高端制造"的三级跳——每一级跳,都打开了新的增长空间。
更深层的差异是"生态"。苏南县域形成了"上市公司集群+专精特新+外资集聚+人才高地"的完整生态链,江阴一个县的上市公司数量是潍坊全市的两倍以上;而潍坊县域的龙头企业多为"单项冠军"(豪迈科技、英轩实业),产业链条短、带动效应弱,难以形成集群效应。苏南县域是"热带雨林",物种丰富、生态自洽;潍坊县域是"人工林场",品种单一、抗风险能力差。
这不是对"三个模式"的否定——它在中国农业现代化进程中功不可没。但必须承认,农业产业化的天花板,决定了潍坊县域的城投平台缺乏足够的产业支撑和现金流生成能力,这是其城投风险高于苏南的深层原因。
四、政府与市场:两套"强政府"逻辑
(一)苏南模式:从乡镇政府主导到市场驱动转型
"苏南模式"起源于20世纪80年代,乡镇政府组织资源(土地、资本、劳动力),社队企业异军突起,本质是政府主导型投资发展模式。但"苏南模式"的生命力在于其自我迭代能力——从乡镇企业到股份制改造,从外资嫁接到创新驱动,政府的角色从"直接操盘"逐步退至"搭建平台",市场的力量从"被动跟随"逐步走向"主动引领"。
这一转型的关键节点是2000年代的外资潮和2010年代的创新潮。苏州工业园区、无锡高新区、南京江北新区等国家级平台,不是简单的"政府投资",而是"政府搭台、市场唱戏"——产业规划、基础设施、人才政策由政府主导,但企业入驻、技术迭代、资本运作完全市场化。到2024年,苏南五市A股上市公司超400家,占全省近60%,税收规模合计超过山东全省——这是"强政府"向"强市场"转型的经典范例。
(二)山东模式:从"大象经济"到新旧动能转换的艰难转身
山东的"强政府"逻辑则截然不同。1949至1978年,二产占比从16.6%升至52.9%,重化工业优先战略奠定了"大象经济"的底色。1979至2001年,政府主导、国企引流、投资驱动,培育了魏桥、南山、西王等大企业,GDP年均复合增速17.8%甚至高于江苏。但2002年之后,山东错失先进制造与互联网浪潮,2016年三产才超过二产,转型迟滞十年。
2018年新旧动能转换综合试验区获批,是山东"强政府"逻辑的又一次自我修正。但这次转型的难度远超苏南——苏南是"增量升级",山东是"存量替换";苏南有民企做主力,山东必须靠国企打头阵。山东高速集团资产1.62万亿元、山东能源营收8,665亿元、山东港口吞吐量全国第一——这些"巨象"的体量足以支撑转型,但其路径依赖和效率损耗也不容忽视。
(三)产业基金:两种"耐心资本"的路径选择
江苏的"耐心资本"体系以省战略性新兴产业母基金为核心,总规模500亿元,三层架构(省级母基金+产业专项基金+市场化子基金),截至2025年7月已设立36只产业专项基金,总规模914亿元,撬动集群规模2,872亿元。值得注意的是,这一体系强调"市场化子基金"——政府出资做引导,市场机构做决策,"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
山东的新旧动能转换基金,省市财政出资400亿元,发起设立总规模2,000亿元,截至2024年末参股设立150只基金,累计投资1,727个项目,基金投资金额2,223亿元。规模不可谓不大,但"自上而下"的行政色彩更浓——山东财金联盟(1+N+M模式)、百亿互助增信基金(化债专用),都体现了政府直接介入金融资源配置的特征。
两种路径,没有绝对优劣,但市场化的效率更高、风险更可控,这是江苏城投融资成本更低、信用利差更窄的底层逻辑。
五、城投之困的深层逻辑:债务背后的制度差异
(一)债务结构之别——银行标债与非标定融
江苏城投的融资结构以银行贷款和公开市场债券为主,非标占比低(苏州仅2.14%),期限结构以中长期为主,融资成本持续下行。山东城投则长期存在非标占比较高、短期债务集中、私募债泛滥等问题。潍坊寒亭区、滨海经开区一年内短债占比近半,高密、寒亭、潍城、奎文私募债占比超80%——这种结构意味着,一旦市场信心动摇,再融资链条便可能断裂。
债务结构的差异,本质上是融资能力的差异。江苏的城投平台资产质量高、信用等级高、市场认可度高,自然能获得低成本、长期限的银行和债券融资;山东的区县平台资产质量差、信用等级低、市场认可度低,只能转向非标和私募——而后者恰恰是风险最集中的领域。
(二)财政自给之别——67%与60%背后的资源动员能力
2025年,江苏财政自给率67.45%(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0,246亿元),山东约60%(一般公共预算收入7,864亿元)。约7个百分点的差距,看似不大,实则意味着山东约四成支出依赖中央及省级转移支付,而江苏仅约三分之一。更重要的是,财政自给率的结构性差异——江苏苏南五市财政自给率超90%(苏州94.5%、南京93.59%、无锡90.21%),苏北淮安43.84%、盐城43.63%;而山东仅东营、烟台、青岛、济南等少数城市财政自给率超过75%,潍坊税收占比仅60.1%居全省末位,鲁西南菏泽、德州、聊城、临沂自给率不足50%。
财政自给率决定了地方政府对城投的"兜底能力"。江苏的省级统筹能力强,苏南可以"反哺"苏北,全省一盘棋化解债务;山东的省级统筹能力虽不弱(2024至2026年化债地方债累计4,879亿元,仅次于江苏),但青岛、潍坊等重债城市的财政自给率不足以支撑其债务规模,必须依赖中央政策倾斜和省级资源调配。
(三)化债路径之别——"自下而上"与"自上而下"
江苏的化债路径可概括为"自下而上+省级统筹"——市县层面率先完成隐债清零(2022至2024年5个区县清零,徐州2024年率先实现隐债清零),省级层面提供政策框架和置换资源("1+7+13"化债方案获国务院批复),隐债置换额度获批7,533亿元居全国首位,银行和资本市场提供融资支持。这一路径的底层逻辑是:市场化的融资体系能够自行消化大部分到期债务,省级只需兜住底线。
山东的化债路径则是"自上而下+政策驱动"——2022年11月财预137号文明确"指导山东逐步降低高风险地区债务风险水平",配套国发18号文、银保监11号文;省级层面成立化债专班,"三债统管"(政府债务、隐性债务、城投债务),潍坊纳入化债试点,享"重点省份"政策倾斜;政策性银行充当置换主力(国开行济南城投7亿非标置换贷款、潍坊"统贷统还"创新),山东财金联盟和百亿互助增信基金提供省级信用背书。2023至2025年,山东特殊再融资债分别发行282.0亿、1,479.0亿、1,426.0亿元,三年合计约3,187亿元;2024至2026年4月末累计发行化债地方债约4,879亿元,仅次于江苏。
两种路径,折射的是两种不同的"强政府"——江苏的"强政府"是"赋能型",通过制度供给和市场建设,让市场主体自行解决问题;山东的"强政府"是"兜底型",通过行政资源和政策倾斜,直接介入风险处置。前者可持续性更强,后者短期见效更快,但长期依赖政策力度,一旦政策退坡,风险可能反弹。
六、展望:从"债务驱动"到"创新驱动"
(一)江苏的挑战:债务规模冠绝全国,如何化解?
江苏城投有息债务约11.26万亿元,宽口径债务率601.34%(企业预警通口径),全国前列。这个数字意味着,即便江苏财政实力雄厚,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消化存量债务。2024年起,江苏城投债已呈净偿还态势,2024年净偿还超2,000亿元,2025年继续净偿还约1,180至1,401亿元——这意味着"借新还旧"的循环正在被打破,城投平台必须从"融资平台"向"市场化经营主体"转型。
江苏的优势在于:其一,产业基础扎实,城投平台持有的土地、基础设施和产业园区资产具有真实的现金流生成能力;其二,财政自给率高(67.45%),省级统筹能力强,化债资源充足(隐债置换额度7,533亿元居全国首位);其三,市场化程度高,融资成本持续下行,高资质主体收益率多下行至2%以内,市场信心稳固。但挑战同样严峻:苏北地区的城投债务增速过快(盐城近5年复合增速23.33%),区县级平台债务下沉(占66%),一旦经济下行或土地市场持续低迷,风险可能从尾部向中间蔓延。
(二)山东的机遇:化债窗口期,如何加速转型?
山东的化债窗口已经打开。2024至2026年4月末累计发行化债地方债4,879亿元(仅次于江苏),潍坊2024至2026年置换债额度590亿元居全省首位,烟台率先完成7%以上高息债务置换,滨州率先完成10%以上置换。信用利差从210BP压缩至50至60BP,融资成本显著下降——这是来之不易的窗口期。
但窗口期不等于安全期。山东面临的深层挑战是:其一,固定资产投资2025年同比下降8.6%,化债约束下的投资动能明显走弱,"以投资稳增长"的旧模式难以为继;其二,民营经济占比51.7%,与江苏差6.5个百分点,"大象经济"的转型需要更多民企参与,但制度环境和营商环境仍有改善空间;其三,区县平台"小、散、弱"的格局尚未根本改变,潍坊滨城投资等尾部平台风险仍在持续暴露(2026年已被执行14次、现存被执行信息20条)。
(三)对中小银行的启示
两省城投生态的对比,对中小银行有三重启示:
其一,城投信用的核心不是"规模",而是"结构"。江苏城投债务规模远大于山东,但融资成本更低、市场信心更强,因为其资产质量更高、融资结构更优、财政自给率更高。中小银行在城投授信中,应关注"债务结构"而非"债务规模",关注"资产质量"而非"行政级别"。
其二,区域分化是城投风险的"放大器"。江苏苏南与苏北、山东胶东与鲁南,分化程度远超省际差异。中小银行应建立"区域+平台"的双维度风险评估体系,避免"一刀切"的授信策略。
其三,化债政策的"退坡"是最大的不确定性。山东的化债路径高度依赖政策性银行和中央政策支持,一旦"重点省份"政策退坡,风险可能反弹。中小银行应关注化债政策的可持续性,提前做好压力测试和应急预案。
结语
江苏与山东,同处东部沿海,同为经济大省,同有庞大的政府平台体系,但"同途异归"——江苏从"强政府"走向"强市场",山东仍在"强政府"与"强市场"之间艰难平衡。两省城投之困的深浅,折射的正是市场化程度的高低。正如学者所言,"南北差距的根本,是市场化程度的差距"。
而县域之辨,更将这一差距拉到了显微镜下。同样是百强县,苏南的昆山、江阴以5,000亿级GDP和80%以上税收占比,成为城投融资的"安全垫";潍坊的寿光、诸城以千亿级GDP和50%出头的税收占比,却成为城投风险的"风暴眼"。两省县域的差距,不是"量"的差距,而是"质"的鸿沟——农业产业化与高端工业化之间,隔着一条产业升级的分水岭。
城投债务不是洪水猛兽,它是政府主导型投资模式的"副产品",也是中国城镇化进程的"金融化石"。化解城投债务,不是消灭城投,而是让城投从"融资工具"回归"公共品供给者"的本位。这一过程,需要市场的力量,也需要政府的智慧——但归根结底,市场的力量更可持续。
笔者以为,两省的对比,不仅是一省之鉴,更是一国之镜。在中国经济从"债务驱动"向"创新驱动"转型的大背景下,谁能率先完成从"强政府"到"强市场"的跃迁,谁就能在下一个增长周期中占据先机。江苏已在路上,山东正在追赶——而这场追赶的胜负,不仅取决于政策力度,更取决于市场化改革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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