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厘清边界、划清红线、分级分类、错位发展,这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逻辑链:厘清边界回答“是什么”,划清红线界定“不能什么”,分级分类重构“怎么管”,错位发展指向“到哪去”。四者层层递进,缺一不可。
一、为何重塑:从“化险”到“提质”
我国拥有全球最大的银行体系,金融业机构总资产已超538万亿元,银行、保险、证券、信托门类齐全。然而,“大而不强、多而不精”的结构性矛盾长期存在。
笔者将其概括为“四个趋同”:市场定位趋同、业务结构趋同、客户选择趋同、产品服务趋同。
趋同之下,必生内卷。
一是价格战此起彼伏,净息差持续收窄;二是“垒大户”盛行,优质客户被过度争抢,而小微企业、科创企业却遭遇“金融排斥”;三是风险管理底线松动,考核机制扭曲;四是资源错配加剧,金融供给与实体需求渐行渐远。
更深层的变化,是改革逻辑的转向。今年4月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提出“推动中小金融机构改革”,7月会议进一步提出“扎实推进地方中小金融机构改革化险、减量提质”。从“化险”到“提质”,一词之差,意味深长——改革不再是“头痛医头”的存量处置,而是“通盘重构”的格局优化。
二、厘清边界:回答“是什么”
“专注主业、错位发展”并非新提法,但过去更多停留在倡导层面。此次的政策抓手,是把模糊的定位变成清晰的清单——为不同类型机构编制功能清单与负面清单,厘清经营边界。“能干什么”是正面授权,“不能干什么”是行为约束,二者共同勾勒出机构的“经营轮廓”。
一幅“分层有序”的生态图景正在成形:
- 政策性金融机构聚焦国家战略,主要做“商业性机构干不了、干不好的业务”;
- 国有大型商业银行做优做强,当好服务实体经济的“主力军”、维护金融稳定的“压舱石”;
- 股份制银行突出经营特色与竞争优势;
- 城商行、民营银行等中小机构立足当地、深耕区域、特色化经营;
- 农村中小银行扎根县域、支农支小;
- 保险业发挥经济“减震器”与社会“稳定器”功能;信托、证券、消费金融、金融租赁等非银机构则坚守主业、专业细分、规范发展。
边界的厘清,关键在三对关系:
其一,商业性与政策性——政策性机构应补位,而非与商业机构争夺市场;
其二,全国性与区域性——这一点尤为刚性,“城商行不跨省设立分支机构”是原则性规定,省内分行亦按监管评级限量审批;
其三,主业与副业——回归本源,不脱实向虚。
一言以蔽之,目标是构建“大而强、小而精、专而优”的分层生态,让不同规模、不同类型的机构各司其职、各展所长。
三、划清红线:界定“不能什么”
边界之外,还需红线。当前监管划定的红线,至少有三条。
其一是“无序竞争”。丛林副局长9月10日明确表示,将“大力整治‘价格战’、违规返佣、‘高息高返’等行为”,引导机构“摒弃规模情结”。这条红线,直指行业生态的沉疴。
其二是“功能偏离”。盲目跨区域扩张、垒大户、脱实向虚,皆属此列。值得玩味的是,这一红线不仅源于监管判断,也经受了市场验证——数据显示,城商行跨区域程度与其盈利能力、资产质量显著负相关:激进跨区域者如北京银行、上海银行反而表现落后,深耕本土者如成都银行、江苏银行则表现优异。所谓“跨区域诅咒”,恰是功能偏离的代价。
其三是“治理失范”。今年7月,金融监管总局等四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健全金融机构治理的实施意见》,提出22条措施,剑指大股东操纵、内部人控制、“靠金融吃金融”等顽疾,明确到2029年基本形成“权责边界清晰、激励约束相容、风险管理严格、运转规范高效”的治理机制。
三条红线,本质是从“管准入”走向“管行为”。过去监管的重心在“批牌照”,未来的重心在“定规则”——牌照只是入场券,行为才是生命线。
四、分级分类:重构“怎么管”
若说边界与红线是“实体规则”,那么分级分类便是“程序正义”。
银行业监督管理法修订草案二审稿首次将“分类分级、差异化监管”法定化——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根据机构类型、资产负债规模、风险水平、系统重要性等因素,实施分类分级监督管理。这是一次关键的制度突破。
差异化监管的逻辑,是“机构分级+场景适配”的双重检验:对治理优良、风控稳健的机构,给予适度创新容错;对高风险机构,严格限制复杂创新、严控业务扩张。这意味着,“一把尺子量所有机构”的旧模式将告别历史舞台。
分级分类并非孤立工具,它与“五大监管”——机构监管、行为监管、功能监管、穿透式监管、持续监管——相互配合,共同构成“长牙带刺、有棱有角”的监管框架。丛林所言的“聚焦关键人、关键事、关键行为”,正是这一框架的落地抓手。
其深层意义在于:它让“分类施策”从一句口号,变成可执行、可量化、可追责的制度安排。没有差异化的标尺,就谈不上真正的错位发展。
五、错位发展:走向“到哪去”
边界已清、红线已划、标尺已改,机构的“到哪去”便水到渠成。落脚点有四。
一是减量提质。中小金融机构的兼并重组、市场化退出将常态化,农信社改革、省级农商行组建、村镇银行吸收合并已成趋势,但以“不爆雷”为底线,以兼并重组为主渠道。
二是换标尺。考核指挥棒从“规模速度”转向“质量效益”,规模指标权重下降,服务实体质效权重上升,“摒弃规模情结”将从口号变为硬约束。
三是补治理。以四部门22条为纲,完善股权结构、制衡机制与激励约束,从源头筑牢风险防线。
四是能力型机构。既然不能靠“铺网点”跨区域,头部机构或将转向“业务本事”——债券承销、并购贷款、银团、投行等全国性业务,或许成为胜负手。
归根结底,错位发展的内核是“深耕”。把区域产业理解力,转化为不可复制的护城河——这正是江苏银行、成都银行等区域龙头的立身之本。
六、谁进谁退:分化而非普惠
需要清醒认识的是:重塑带来的不是“雨露均沾”,而是“优胜劣汰”。
以城商行、农商行为例,政策并非“限制令”,而是“分化令”:它约束功能偏离者,确权深耕主业者。2026年上半年数据印证了这一点:城商行板块净利润同比增长7.4%,为六大类商业银行中唯一大幅正增长者;而农商行净利润同比下降12.54%。同样是中小银行,分化如此显著——答案不在“身份”,而在“能力”。
区域禀赋、治理水平、数字化程度,才是决定经营表现的关键变量。
一言以蔽之:牌照红利衰减,能力溢价上升。能否在细分领域构建不可替代性,决定机构的生存质量。
七、展望:三个可预期的趋势
其一,边界越发清晰,“什么都能干”的机构最危险。越界扩张、垒大户、跨区域套利,将持续受到约束。
其二,分层并非保护,层内亦要“拼刺刀”。最危险的是“中间层”——上够不着大行的成本与客群,下比不了小行的地缘与灵活。
其三,定位并非固化,能力型突围仍有空间。头部城商行、农商行可向上延伸(财富管理、投行),前提是能力匹配。
时间坐标已然明确:“十五五”(2026—2030)是主窗口,到2030年金融风险防控精准高效,到2035年基本建成具有高度适应性、竞争力、普惠性的中国特色现代金融体系。而“分工协作的金融机构体系”,作为金融强国“六大体系”之一,将在这一进程中基本成型。
总而言之,从“规模卡位”到“功能占位”,是中国金融业的一次深刻转型。其要害,不在于机构数量的增减,而在于功能定位的重塑;其成败,不取决于一时的规模排名,而取决于与经济结构的适配程度。
金融强国之“强”,从来不是“大”的同义词,而是“配”的近义词——金融供给与实体需求精准适配,各类机构分工协作、各展所长。
当每一类机构都找到自己的生态位,当好“大而强”的脊梁、“小而精”的毛细血管、“专而优”的神经末梢,中国特色现代金融体系方能真正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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