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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三低一高”环境下,中小银行首当其冲。特别是在有效需求不足的大背景下,“错位发展、差异竞争”的难度显著加大,大行持续下沉县域与普惠市场,互联网银行分流长尾客群,中小银行被“上下挤压”,赖以生存的土壤正在加速变化。
回顾过去十余年,跨区域设分支、借平台揽存放贷、追逐政信项目,是中小银行做大做强的三条主路。如今三条路同时收窄:跨区展业被明令禁止,牌照申请门槛高企,化债接近尾声、政信红利消退;叠加净息差压缩、大行下沉挤压,规模增长难以为继。
外延扩张走不通了,向内挖潜成为必然。而最肥沃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那块存量土地,正是股东。
笔者以为,规范的公司治理,是中小银行稳健发展的基础,而深化股东协同,则是中小银行深耕区域、向内挖潜、实现突围的最直接、最现实、最见效,也是风险最可控的一条路径。
本文试从当下形势、法理、历史、现实和发展路径几个层面作一探讨。
一、当下形势:中小银行发展面临的多重约束
(一)从时代背景看,面临从增量向留量的转折
1、增量时代的终结
过去二十年,中国银行业享受了一轮罕见的“时代红利”:经济高速增长带来信贷需求的持续膨胀,利率管制留下丰厚的息差空间,银行只需“开门迎客、坐地生财”,规模扩张即可带来利润增长。彼时行业的主旋律是增量竞争——比谁的网点多、谁的投放快、谁的盘子大。
如今,支撑这一模式的三大条件均已逆转。从价格看,净息差从2%以上一路收窄至1.42%,且负债成本刚性难降、资产收益率仍在探底,“以量补价”的空间越来越小;从总量看,人民银行明确引导“淡化数量目标”,社融与信贷增速中枢下移,房地产、基建等传统信贷大户需求收缩;从格局看,国有大行携资金成本优势下沉县域与普惠,互联网银行凭数字化能力分流长尾客群,金融脱媒持续带走优质对公客户,同质化竞争转向分层错位的存量博弈。增量难寻,已成行业共识。
2、留量经营的本质是客户价值的深度挖掘
互联网行业早些年经历过同样的转折:当用户增长见顶,经营重心便从“拉新”转向“留存”,从追逐流量转向经营留量。银行业亦然。
留量经营的要义,不在于客户的“物理数量”,而在于客户的“价值密度”——同一个客户,能否从一笔存款延伸到代发、结算、授信、财富、投行的一揽子服务;同一条产业链,能否从一个核心企业穿透到上下游的千商万户。衡量留量经营成色的标尺,是客户钱包份额,而非客户名单长度。
3、股东资源是被低估的存量富矿
向内挖潜,各家银行想到的往往是存量客户分层、长尾客户激活、网点产能提升。这些固然必要,但有一片更肥沃的存量土地常常被忽视——股东。
股东是谁?是银行的出资人、所有者,是血脉相连的“自己人”。股东及其上下游、生态圈中蕴藏的客户资源、业务场景、信用背书,天然带有信任基础和谈判优势。
遗憾的是,不少银行与股东之间“近在咫尺、形同路人”:股东大会年年开,业务合作却没有落地多少;股东名册清晰可见,资源图谱却一片空白。
增量时代,这块富矿不开采也能活得滋润;留量时代,它恰恰是最现实、最经济的增长极。
(二)从中小银行自身看,自身面临四重约束。
1、空间约束:从“跑马圈地”到“画地为牢”
监管对地方法人银行跨区展业的约束,已从“窗口指导”升格为“刚性规则”。2020年10月《商业银行法(修改建议稿)》明确写入“区域性商业银行应当在住所地范围内依法开展经营活动,未经批准不得跨区域展业”;2021年1月禁止地方性法人银行通过互联网开展异地存款;同年2月明确地方法人银行不得跨注册地辖区开展互联网贷款业务。
对中小银行而言,物理边界就是业务边界,行政区域就是市场半径。
2、牌照约束:从“全牌照理想”到“单一牌照现实”
跨区受限是“走不远”,牌照稀缺则是“做不宽”。
金融业是特许经营行业,牌照即资格、即产品、即能力;而受限于资本实力、投研能力、人才与科技水平,中小银行获取牌照的难度极大,理财、基金、保险、投资等牌照大多可望而不可即,综合化服务能力因此先天不足。
牌照缺失,直接意味着产品货架残缺。客户需要的是一站式综合服务,中小银行能提供的却往往只有存贷汇:企业客户需要债券承销、并购顾问、汇率避险,科创企业需要投贷联动,居民客户需要多元理财、保险保障、基金配置,中小银行只能“望洋兴叹”。
综合化服务能力的短板,本质上是牌照能力的短板,这不是靠努力短期能弥补的,而是必须直面的结构性约束。
3、资质约束:金融市场业务的“天花板”
金融市场业务本被视为中小银行的“第二战场”,现实却处处受限:投资范围、品种、区域均有约束;衍生品交易资格取决于风险管理水平、资本实力与交易能力,多数中小银行不具备,债市调整时缺乏对冲手段,“只能依赖兑现浮盈或被动承受浮亏”。
4、红利消退:化债接近尾声,政信业务退潮
政信类业务曾是中小银行对公信贷的“压舱石”,如今红利消退。截至2025年底,广东、北京、上海三个省级行政区及30个地级市、148个区县已宣布隐债清零;全国融资平台数量较2023年3月末下降逾七成;城投债净融资转负,借新还旧债券占比高达97%。置换债资金约六到七成用于偿还银行贷款。
化债是好事,资产质量随之改善;但也是“减法”——对公存款减少、平台贷款被置换归还、政信资产增量难寻。据测算,化债对城商行、农商行信贷增速的拖累分别为0.78和0.61个百分点,明显高于国有大行的0.36个百分点。
四重约束叠加,压力集中显现:行业净息差已降至1.42%,部分小银行息差甚至跌破1%;银行业“K型分化”加速。
二、法理与历史:股东协同的必要性和必然性
1、法理之基,股东是后盾,更是法定责任
银行经营风险,而资本是吸收损失的最后一道防线——存款是客户的,借款是债权人的,唯有资本金是股东的。
正因如此,补充资本的第一责任主体是股东。2018年《商业银行股权管理暂行办法》确立股东资质审查与股权穿透管理规则;2021年《银行保险机构大股东行为监管办法(试行)》明确,大股东应当在银行资本充足率不达标时支持资本补充、必要时增加资本;同年《公司治理准则》从“三会一层”层面划定股东行为边界。
监管逻辑一以贯之:权利与责任对等,出资越多、责任越大。股东是银行的本钱之源,是风雨来袭时的“压舱石”——这是商业逻辑,更是法律责任,不是可做可不做的道德自觉。
2、历史之鉴:股东协同则兴,掣肘则衰,掏空则亡
集团协同的典型代表是中信。中信集团“金融与实业并举”,为中信银行提供了同业难复制的资源底座,更把这份禀赋用成了体系:联合融资规模从2016年的5863亿元,到2020年突破万亿,再到2024年突破2.9万亿元;作为集团在境内35个地区的联席会议主席单位,建立“点对点、分对分、机构对机构、人员对人员”的对接机制;2025年上半年,中信银行以占集团近80%的总资产,贡献了集团超过100%的净利润。
中小银行固然没有中信那样的金控平台,但“把股东资源当资源经营”“把关系固化为机制”的方法,人人可学可用。
反面看包商。接管组组长周学东用“形似而神不至”概括其公司治理。“明天系”通过35户壳公司持股89.27%,2005年至2019年注册209家空壳公司,以347笔借款套取信贷资金1560亿元,占资产总规模近30%,全部成为不良。结局是:2019年5月被联合接管,清产核资显示资不抵债2200亿元,二级资本债全额减记,2021年2月被法院裁定破产,成为新中国第一家经司法程序破产的商业银行。
正反面对比,可以看到三条规律:股东质量决定银行底色,好股东是“靠山”,坏股东是“漏斗”;治理规范决定协同成色,同样深度介入,中信做成了协同、包商做成了掏空;协同深度决定发展速度,股东资源用得好是杠杆,用不好是负债,不去用是浪费。
三、中小银行股东协同的有利因素和面临痛点
(一)有利因素:股东身上的“金矿”
其一,关系更紧密——营销的最大成本是信任成本,而对股东及其成员企业,这一成本几乎为零——股东是出资人,而且与银行同为一地,对银行知根知底,沟通顺畅,情感纽带深厚;决策更灵活——层级少、链条短,方案从提出到落地无需冗长审批。
其二,产业资源、民生服务等,是银行宝贵的场景入口。股东多为地方优质国企,是区域的产业龙头或者公共服务领域的独有企业,背后既包括员工代发与财富需求、各子公司的结算与授信需求、遍布全市的园区与项目融资需求等,更包括诸多的场景入口,比如民生服务、城市运营等等,这为银行探索场景金融提供了宝贵的资源入口。
其三,股东的上下游供应链是批量获客和经营的通道。一个股东入口的背后是一整条产业链,抓住一个“链主”,就能批量触达链上企业,形成杠杆效应。比如,,银行对本地产业的理解比同业更深入、更接地气,可以核心企业股东为信用锚点,上游供应商的应收账款融资、下游经销商的订单融资,皆可批量开发,成本低、效率高、而且风控有抓手。
其四,生态体系是综合金融的需求池:中小银行的股东涵盖各个类型,国有企业、民营企业等,涵盖诸多行业,金融本身是连通千行百业,通过银行的融通,可以将股东的场景、行业等各类资源打通,实现数据、业务的共享,形成区域的生态系统,对银行而言,也可以一鱼多吃、一源多用。
这些优势叠加,使股东协同成为中小银行向内生长的最直接、最现实、最有效的必然选择。?
(二)现实面临的五个痛点
一是资本实力弱,关联交易限额天花板低,大额、综合化项目承载力有限。
二是股权分散,国资股东重战略协同,民营股东重融资便利,财务投资者重股东回报,众口难调。
三是统筹力不足,中小银行与相关股东,多为平级单位,在国有体系内,同级单位相互协同存在较多隐形约束,往往需要更高层级、更高规格的协同平台和机制。
四是激励缺失,协同业务跨部门、跨条线,收益算谁的、成本谁承担、考核记给谁不明确,基层缺乏动力,协同成了“义务劳动”。
五是能力不足,产品体系不丰富,投研、投行、科技偏弱,面对股东的综合需求常“心有余而力不足”。
(三)合规边界:关联交易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股东业务天然带有关联交易属性,监管划出清晰红线:对单个关联方授信余额不超过上季末资本净额10%,对单一关联集团不超过15%,对全部关联方不超过50%。对中小银行,这一约束尤需敬畏:资本净额有限,限额更低。看似束缚,但“亲近有度、合作有界”。
四、发展建议:以“五个转变”落地股东协同
(一)从“招商”到“养商”:把股东当客户经营
不少银行对待股东重“引资”轻“服务”,只在增资扩股时热情高涨,日常却视股东为“东家”而非“客户”。
应把股东及其成员企业纳入重点客户体系,建立专属团队,一户一策制定综合服务方案,定期走访、主动问需。股东入股投的是“信任票”,银行理应以“服务账”回报——把股东当客户养,关系才会产生业务黏性。
(二)从“人情”到“机制”:加强高位统筹,建立协同机制
中小银行把股东作为客户只是第一步,深化协同还需要更高层级的高位统筹。而且,协同不能靠个人交情维系,人走茶凉、事随人去,必须靠机制固化。
建议由更高层级,比如省级政府,组织成立协同工作专班或联席会议,定期会商、清单管理、闭环督办;建立股东资源图谱与商机共享库,把股东的组织架构、成员企业、上下游链条、重大需求摸清摸透;将协同贡献纳入考核激励,推荐方与承办方按约定分成,让“愿协同、真协同”者得实惠。机制立起来,协同才能从“一阵风”变成“长流水”。
(三)从“单点”到“链条”:沿股东产业链精耕细作
中小银行不必事事对标大行的综合化打法,“小切口、深挖掘”更贴合自身禀赋。以核心股东为“链主”,顺其购销链条向上下游延伸,做深供应链金融:上游应收账款融资、下游订单融资、配套企业票据贴现,皆可依托“链主”信用批量开发。抓好一个点,带动一大片。
(四)从“总对总”到“总分支联动”:实现全方位、多层次的合作体系
中小银行应发挥层级少、半径短的优势,把协同做到“毛细血管”。总行与股东签订框架协议、明确协同清单;分行按属地对接股东成员企业;支行依托供应链数据直接服务链属小微客户。总、分、支三级联动,实现合作的全方位、立体化、深层次,真正推动合作落地,避免“协议签在总行、业务停在纸上”。
(五)从“粗放”到“合规”:守住关联交易与风险隔离底线
最要紧的一条。必须把合规挺在最前面:严格识别关联方,动态监测10%、15%、50%三条红线;重大关联交易履行董事会审查、关联董事回避、信息披露程序;坚持“条件不优于非关联方同类交易”,杜绝变相利益输送;建立风险隔离机制,对股东经营波动设置监测指标与压降预案,防止风险沿股权链条反向传导。
结语:深耕区域,向内生长、精耕细作,行稳致远
增量时代,银行拼的是胆识与速度,向外跑马圈地;留量时代,银行拼的是内功与深耕,向内精耕细作。股东,这个距离银行最近、信任成本最低、资源密度最高的群体,理应成为新一轮挖潜的首选方向。
但须始终牢记:股东协同的前提是治理规范,底线是合规经营,要义是互利共赢。
因此,对中小银行而言,股东协同不是权宜之计,而是经营逻辑的一次深刻调整——从“把股东当出资人”转向“把股东当客户”,从“向外要规模”转向“向内要效益”,从“单点盲打”转向“体系经营”。
背靠大树好乘凉,前提是自己也要长成栋梁。愿更多银行能把股权纽带锻造成信任纽带,把股东资源转化为发展动能,在留量时代走出一条协同共生、行稳致远的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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