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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费金融公司从试点至今,已走过十余年。这十余年里,行业的主旋律先是“规模为王”,后是“质量优先”;先是“借船出海”,如今要“自己造船”。特别是随着助贷新规落地、利率红线压降、“一司一策”专项约谈……监管的意图一目了然:不希望持牌机构甘当“纯资金通道”,不希望风控被外部平台独占。问题随之而来:过去靠助贷导流、靠外包催收、靠股东导流的“好日子”,一去不返了。船票好买,船难造。这场自营转型之难,难在它并非“换一条路走”,而是逼一家机构在两三年内,长出互联网公司用十年才攒下的能力。笔者结合近两年行业实践与最新监管脉络,试作系统梳理。

一、困境:自营转型的“五个困境”

(一)场景之困:有牌照,没入口

消金公司的禀赋,是“资金+牌照”;而自营最缺的,是“流量+场景”。这两样东西,大部分消金公司不具备,即便是产业系、互联网系的消金公司,其场景依然是依托于股东,而非自身。

特别是银行系消金公司尤甚:入口相对单一,多依赖母行APP或微信小程序;一旦转向外部平台导流,就要付出高额成本。离客户越远的钱,越难挣。

(二)成本之困:获客贵、运营重

自营的第一道坎,是成本。

其一,获客贵。2025年行业平均获客成本约520元,其中自营约420元、助贷约680元。自营看似更便宜,实则是“贵还没货”——规模起不来,边际成本就降不下去;而助贷虽然贵,却能“即插即用、批量放量、随时可退”。

其二,运营重。以催收为例,委外之所以长期是主流,正因它在办公场地、人员成本上更低,还能“按回款付费、随业务规模灵活调整”。头部机构委外催收费用约占营收两成,一旦M1、M2禁止外包,成本还要往上走。

(三)股东之困:理想状态是分层互补,实则却是重叠纷争

这是银行系消金公司最深的痛点。

设立之初,银行系消金的定位很清楚:承接母行零售覆盖不到的长尾客群,与母行的零售信贷、信用卡中心形成“梯度互补”。

可现实常常跑偏:母行零售信贷与信用卡中心的客群,和消金公司的目标客群,本应“分层”,实际却大量“重叠”——同一批客户,先被母行信用卡筛一遍,再被母行消费贷筛一遍,最后才轮到消金公司。三层筛下来,留给消金的,往往是“漏网的次优”。

更微妙的是“协同反向”。客户有融资需求,先申请银行消费贷,不通过,再办信用卡,还不通过,才轮到自家产品。母行给消金导流,不仅效果不如外部平台,支付费用还不低。名义上是“母子联动”,实际上成了“兄弟抢食”。

究其根本,是股东自身也在“资产荒”里挣扎,自顾不暇;而银行内部的部门利益、绩效分配,又绕不开“谁先承接客户、谁承担不良、谁拿高提成”的“三难”。协同落地,从来不是“感情问题”,而是“算账问题”。

(四)数据之困:成立时间短,风控“冷启动”

多数消金公司成立于2015年之后,数据积累本就单薄。

正如业内人士所讲:“如果没有自己的客户来源,没有客户数据积累,一味依赖第三方导流做联合放贷,是不可持续的——一是客户需求的不可持续,二是客户质量和风险控制的不可持续。”

数据是风控的燃料。没有自主数据,模型就是无源之水;靠助贷导流得来的数据,又存在“品牌光环遮蔽”——调研显示,88%的互联网借贷用户对实际资金提供方缺乏清晰认知,客户的忠诚度指向前端平台,而非背后的消金公司。数据不在自己手里,风控就是“租来的眼睛”。

(五)能力之困:获客、风控、催收“三外包”

最深的病灶,在于消金公司把最核心的三件事都外包了:获客靠助贷、风控靠外部、催收靠委外。

结果是,“持牌”只剩下一张资金牌照和通道功能,被监管批评为“资金批发商”。《消费金融公司管理办法》早已明确:消金公司应自主完成核心风控环节,不得将风控核心职能外包,不得与无放贷资质机构共同放贷。把本事都借给了别人,自己就只剩下一个“壳”。

二、约束:自营转型要过的“五个关卡”

困境是内因,监管是外因。内外夹击之下,消金公司的自营转型还必须穿过五道“政策窄门”。

(一)利率压降:息差“天花板”在收窄

助贷新规明确24%综合融资成本红线(2025年10月全面刚性执行),部分机构已被要求压至20%;《个人贷款业务明示综合融资成本规定》将于2026年8月1日施行,息费体系进一步透明化。以往“高定价覆盖高风险”的老配方,被利率上限“锁死”。价格管制的锤子落下来,先砸掉的就是“以价补险”的惯性。

(二)消保与营销新规:获客的合规成本上升

《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八部门联合,2026年9月30日施行)是自营转型的“催化剂”。该办法规定:第三方互联网平台为消费者提供购买转接渠道的,必须跳转至金融机构自营平台,不得跳转至其他第三方平台;在购买环节须显著提醒并设置强制阅读时间;第三方平台不得介入销售合同签订、资金划转、额度测评等环节,不得与金融机构“品牌混同”,须以醒目方式展示实际提供金融产品的机构名称。

尤须注意其对“金融机构自营平台”的定义——独立运营并享有完整数据权限的网站、APP。这意味着,过去消金公司“躲在助贷平台背后”的获客模式难以为继:客户要“认祖归宗”,数据要“落袋为安”。营销新规看似限制获客,实则是在逼消金公司建“自己的平台、自己的数据”。

(三)助贷自律与联合贷约束:外部能力“可用边界”收窄

本轮监管围绕助贷规模、增信占比、自主催收、合作风控、关联集中度五大核心维度提出刚性约束,同步要求规范关联交易、强化人员、财务、资产“三大隔离”,并对辖区内机构开展“一司一策”专项约谈。

与此同时,联合贷也受多重指标约束:参照互联网贷款监管要求,合作方出资比例不得低于30%,与单一合作方发放的贷款余额占比不得超过25%,互联网贷款余额不得超过全部贷款的50%。助贷这只“外来的手”被规定了“能伸多长”,不再是“想借多少借多少”。

(四)催收新政:M1、M2不得委外,“甩手掌柜”当不成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催收端的变化:监管明确要求逾期60天内(含M1、M2)的贷款不得委外催收,仅M3以上可适度委外。配套落地的,还有中国银行业协会《金融机构个人消费类贷款催收工作指引(试行)》,七章五十四条划出量化红线:未经债务人同意,严禁在22:00至次日8:00催收;当日对同一联系方式尝试拨打不宜超过6次;严格限制联系第三人,严禁“爆通讯录”。

M1、M2账龄最短、案量最大,占全周期不良案量的60%以上。这意味着,机构不仅要自建内催团队、承担前端催收的人力与运营成本,还失去了合规风险的“防火墙”。监管把最烫手的那一段,塞回了消金公司自己手里。

(五)司法政策:合规“高压线”通电

司法层面,《刑法修正案(十一)》自2021年3月1日起增设“催收非法债务罪”(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之一):以暴力、胁迫,或限制人身自由、侵入住宅,或恐吓、跟踪、骚扰等方式催收高利放贷等产生的非法债务,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同时,民间借贷利率司法保护上限已调整为4倍LPR,且逾期利率、违约金、其他费用之和不得突破该上限。需指出的是,消金公司等经金融监管部门批准设立的机构,不直接适用民间借贷司法解释,但其综合融资成本仍受监管与自律约束。过去催收靠“施压”,今后催收靠“合规”——这本身就是一次能力的更换。

三、思路:自营转型的“六条路径”

笔者以为,自营转型不是“关起门来自己干”,而是“把核心能力长在自己身上,把外部资源用在自己手上”。以下六条路径,可供消金公司参考。

(一)获客重构:从“买流量”到“经营留量”

与其高价买流量,不如深耕留量。

一是深挖存量客户,提升复购率,同时积极把握新增客群,把存量和新增的都留下来,留到自营平台上深度经营。

二是股东客群分层经营:母行信用卡、消费贷已覆盖的优质客户,消金不必去抢;母行覆盖不到的“次优、长尾、年轻新市民”,才是消金的责任田。

三是借母行渠道做嵌入式入口(在营销新规下,母行APP导流仍可算作自营渠道)。

四是可推动母行的分行零售、信用卡、消金三支客户经理队伍,实现“3个统一”(统一模式、统一话术、统一风控),做到“一张面孔对客户”。

(二)风控重构:从“全外包”到“联合建模、逐步自主”

分三步走:第一步“借力”——与助贷或科技公司联合建模,但核心审批必须自己拍板;第二步“并行”——自建模型与外部模型“双跑”,逐步校准;第三步“自主”——关键策略、审批规则、贷后策略自己掌握。同时建数据闭环,把自营渠道、股东导流、合作导流的数据统一归集到自有数据中台。方向盘的辅助可以外包,但刹车不能。

(三)催收重构:从“甩给外包”到“自建内催+精细分层”

一是分层处置:M1、M2自建内催,M3以上可适度委外。二是人机协同:AI外呼机器人做“提醒层”,人工座席做“攻坚层”。三是合规先行:把催收话术、频次、时段纳入系统刚性管控,从源头防范投诉与刑事风险。可参考微众银行引入大模型优化意图识别、扩大智能外呼覆盖,以及中邮消金以“邮远见2.0”大模型构建“数字员工+人工座席”的递进式管理。催收外包省下的钱,最终会用“合规成本”和“声誉风险”加倍还回来。

(四)股东重构:从“行政导流”到“市场化利益分配”

协同难,要靠机制解。一是打通考核:把母行分行、信用卡中心对消金的“协同贡献”纳入其考核体系,解决“我为什么帮你”的动力问题。二是厘清定价:母行导流内部计价要有市场参照,杜绝“导流成本高于外部渠道”的怪象。三是划定边界:用“客户分层清单”明确哪类客户归母行、哪类归消金,减少“兄弟抢食”。把账算清,协同才能落地。

(五)产品重构:从“现金贷”到“场景分期”

现金贷对自营能力要求最高、风险最集中;而场景分期(3C、家电、装修、教育培训、汽车后市场)能绑定真实消费、降低欺诈、沉淀数据。

一是借股东生态:如平安消金依托平安集团综合金融生态、蚂蚁消金依托电商场景、有实体渠道的股东(如联通之于招联)做通信与智能终端分期。二是借外部场景:优先选择“有支付场景数据”的头部平台合作,同时处理好新规下“数据归属”与“自营平台”的合规要求。有场景的分期,是“带着锚的船”;无场景的现金贷,是“没舵的舟”。

(六)管理重构:客群、定价、额度“三个分层”

一是客群分层:优质客群“养”,次优客群“控”,高风险客群“退”。二是定价分层:在24%(乃至20%)上限内,对不同客群差异化定价,用精细化替代“一刀切”。三是额度分层:初始授信“小步快跑”,用行为数据动态调额,既控风险又提黏性。利率有天花板,精细化没有天花板。

四、自营的本质,是“把能力长在自己身上”

回到开头,这场转型,监管给消金公司出的其实是一道“能力题”——不是“要不要摆脱助贷”,而是“你有没有能力摆脱”。

短期看,自营转型会很痛:成本上升、规模承压、不良暴露。但换个角度,这正是行业从“资金批发商”回归“风险经营者”的必经之路。

笔者有三点判断,作为收束:

第一,自营化不是“去助贷化”,而是“可控化”。 助贷仍可用,但必须“用得起、管得住、退得出”——把它当作可替换、可管理的供应商,而非依赖的对象。

第二,股东协同不是“等靠要”,而是“深协同”。 母行的支持,要靠机制去换,不是靠感情去讨。考核、定价、边界,三者不打通,协同就永远停留在口号。

第三,场景与数据,是自营的两条腿。 一条不能少,一条也急不得。场景要一单一单地攒,数据要一笔一笔地养。

说到底,消金公司真正的护城河,不在牌照的稀缺,而在能力的稀缺。 谁先把“获客、风控、催收”三样本事练到自己身上,谁就能在这场转型大考里,从“通道”变成“主体”,从“资金批发商”变成“自主经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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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未央网专栏作者发表,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网站观点,未经许可严禁转载,违者必究!首图来自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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