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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江苏徐州、邳州、睢宁、新沂、丰县、沛县六家农商行完成系统合并,一家注册资本112.85亿元、资产总额超3000亿元的市级统一法人农商行就此诞生。

几乎同一时期,广西河池、百色两地23家农合机构启动“合二为一”,贵州安顺、遵义、铜仁三家市级农商行获批筹建,四川则率先实现市级农商行全域覆盖。仅2025年一年,全国农村中小银行就净减少670家。

这一轮以合并重组、减量提质为主线的改革化险,方向正确、成效初显。但笔者以为,越是在机构“做大”的关口,越要警惕定位“漂移”的风险——化险化解的是风险,不能化掉的是“农”字。

一、改革化险:一次必要的“外科手术”

必须承认,这轮改革是对过去二十年农信体系积弊的一次必要清算。县域法人“小、散、弱”,单个机构资本不过数亿元,风控形同虚设,公司治理“形已似而神未至”,部分机构沦为大股东的“提款机”。风险积聚到临界点,不动刀不足以除病灶。

从已落地的样本看,手术效果是实在的。四川采取“省投市、市并县”的阶梯式路径,处置不良贷款187亿元,整体不良率从3.48%压降至2.65%,新组建机构平均实收资本由12亿元增至36亿元,13家机构资产规模突破千亿元。资本厚了,不良降了,风险抵御能力上了台阶,这些都是改革的正面账。

问题在于,合并重组天然带有“做大”的惯性。机构级别从县升到市,资产规模从百亿跨到千亿,网点了、队伍大了、牌子响了,经营者的心态很容易随之水涨船高:既然体量已经不小,何必死守田间地头?这才是真正需要前瞻研判之处。

二、“升格链条”: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

把视野放大,当下中国银行业正在形成一条心照不宣的“升格链条”:农商行想变身城商行,城商行对标股份行,股份行越来越像国有大行。

农商行层面,随着市级统一法人落地,部分机构开始流露出“脱农进城”的冲动——信贷资源向城区集中,大客户占比上升,县域网点收缩,支农支小沦为口号。

城商行层面,头部机构资产规模已可与部分股份制银行比肩甚至反超,跨区域布局、全牌照经营、全国性视野,俨然以“准股份行”自居。

股份行层面,曾经引以为傲的市场化基因和机制灵活性在悄然褪色,业务布局、风险偏好、组织形态日益向国有大行靠拢。

与升格链条相伴的,是更深层的“三个趋同”。

(一)战略趋同。 翻开各家银行的年报和规划,零售转型、财富管理、金融科技、数字化、综合化,关键词高度雷同。大行这么写,小行也这么写;沿海这么写,西部也这么写。有业内人士戏言,把不同银行的战略报告互换封面,恐怕连内部员工都难辨真伪。战略本应是取舍的艺术,如今却成了照抄的作业。

(二)客群趋同。 大行凭借资金成本优势大举下沉,以低利率掐尖县域和小微优质客户;部分中小银行则反其道而行,热衷拓展大客户和政府平台,形成“大行做小微、小行做大户”的倒挂。人民银行数据显示,大型银行在全部新增人民币贷款中的占比,已由2019年前的不足35%升至2024年底的52%以上,中小银行占比则从53.74%降至37.61%。此消彼长之间,中小银行的客群根基正在被侵蚀。

(三)产品趋同。 一款“科创贷”走红,各家竞相模仿,准入标准、担保方式、期限额度乃至产品名称都大同小异;最后同质化产品没有差异化定价能力,只能拼利率、打价格战,陷入低水平内卷。

三个趋同叠加升格冲动,结果必然是千行一面。这种现象,值得关注,更值得警惕。

三、病灶何在:规模情结与指挥棒之困

定位漂移绝非偶然,其背后有三重推力。

一是规模情结。“以大为美、以全为强”的观念根深蒂固,规模排名关乎高管颜面、关乎行政级别、关乎资源分配,做小做精反而显得“没本事”。

二是行政驱动。部分地方政府把本地银行当作融资平台和政绩载体,合并出一家“像样”的大银行,本身就是看得见的政绩,至于支农支小的慢功夫,则不在考核视野之内。

三是息差焦虑。净息差持续收窄,靠小微“辛苦钱”度日愈发艰难,傍大户、上规模、赚快钱成了生存本能。加之考核指标层层加码,基层难免在“大与小”“城与乡”之间摇摆横跳,战略定力让位于报表压力。

这三重推力相互交织,单靠机构自觉难以抵御,必须在制度和监管层面加以校正。

四、回归定位:赛道早已划好

事实上,对这一问题,中央的判断清晰而坚定。2023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明确提出,完善机构定位,支持国有大型金融机构做优做强,当好服务实体经济的主力军和维护金融稳定的压舱石;严格中小金融机构准入标准和监管要求,立足当地开展特色化经营。“十五五”规划建议进一步要求,优化金融机构体系,推动各类金融机构专注主业、完善治理、错位发展。金融监管部门2026年亦将“督促金融机构加快改革转型、实现错位发展”列为工作主线。

这套设计的要义,是分类施策、各安其位:国有大行是主力军、压舱石,干的是服务国家战略的大文章;中小银行是毛细血管、神经末梢,干的是深耕本地、滴灌小微的细活。大树有大树的功能,根系有根系的价值。

让农商行去学城商行、城商行去学股份行,看似升级,实则是拿己之短搏人之长,最终两头落空——大客户抢不过,老客户守不住。

尤其需要厘清的是,改革化险与坚守定位并行不悖。化险化解的是风险,不是特色;合并的是机构,不是定位。组建市级农商行,是为了让支农支小的力量更强,而不是给“进城”发通行证。

五、守正出新:不变形、不走样的三条路径

如何让市级农商行做大之后不变形、不走样?笔者以为有三条。

(一)合并之后更要融合。 物理整合易,化学融合难。系统并表、印章更换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公司治理重塑、风险文化统一和队伍人心凝聚。融合的方向必须是深耕本土能力的整合升级,而非借合并之名行扩张之实。

(二)明确“三个不变”的硬约束。 支农支小的市场定位不变,县域乡村的服务重心不变,地缘人缘的比较优势不变。监管应同步完善差异化考核,对市级农商行的涉农和小微贷款占比、县域资金运用比例等设置刚性要求,让定位从软约束变为硬指标。资产过千亿不是进城的资本,而是支农的实力。

(三)把错位竞争落到打法上。 农商行的护城河从来不在规模和价格,而在熟人社会的软信息、毛细血管的渠道网、“人熟、地熟、情况熟”的风控方式。大行做不了、做不深、做不细的——新型农业经营主体的信用判断、村集体的资产盘活、产业链末梢的小微融资——恰是农商行应当做深做透的主场。台州、义乌等地小微金融的实践早已证明,小客户里有大天地,小银行也能有大作为。

总而言之

金融体系如同生态体系,既要有参天大树,也要有灌木草丛;千行一面不是繁荣,恰恰是系统性风险的温床。

本轮农商行改革化险,化的是历史积弊,立的是长效机制,守的是支农支小之本。机构可以做大,定位不能漂移;牌照可以升级,“农”字不能丢。唯有如此,改革才算真正成功,农村金融的毛细血管才能持续滋养乡村振兴的广袤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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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未央网专栏作者发表,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网站观点,未经许可严禁转载,违者必究!首图来自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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