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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年,零售信贷是银行规模扩张的重要引擎。住房按揭稳步增长,消费信贷快速渗透,信用卡加速普及,银行似乎只要增加渠道、下沉客群,就能沿着这条曲线持续向上。
今天,这条曲线正在变平,部分机构、部分品类甚至开始向下。银行既不能沿用过去的增长幻觉,也不能把零售信贷简单视为“夕阳业务”。真正需要调整的,不是某一个贷款品种,而是零售信贷创造价值的方式。
笔者认为,零售信贷的未来,不是放弃资产业务,而是放弃“只靠资产业务证明自身价值”;不是从信贷收缩退守到客户收缩,而是把信贷积累的客户、账户、场景、数据和信任,转化为全行综合经营的基础。
简言之,不能再把零售信贷看作一条独立的产品线,而是把它看作接触客户、沉淀关系、撬动综合价值的入口。
一、正视收缩:单一增长曲线的瓶颈,实质是价值创造逻辑发生变化
正视零售信贷总量收缩,首先要看到,这不是简单的周期波动,而是需求、价格、风险与资本多重约束叠加的结果。
从需求看,住房按揭这一传统基本盘已难以恢复过去的高速扩张。中国人民银行数据显示,2025年末个人住房贷款余额37.01万亿元,同比下降1.8%,全年减少6768亿元;不含个人住房贷款的消费性贷款余额同比仅增长0.7%,住户经营性贷款余额同比增长4.0%。当前并非所有零售信贷同步收缩,而是按揭下行、消费低增、经营分化,新增动力难以复制过去的规模效应。
从收益和风险看,规模扩张也不再自然等于价值增长。毕马威《2025年中国银行业调查报告》显示,2024年上市银行平均净息差降至1.58%,零售贷款平均收益率继续下行,多类零售贷款不良率上升。《中国银行业》杂志2026年第9期刊载的研究显示,A股上市银行零售贷款增速由2021年的12.05%降至2025年的2.88%,同期零售贷款不良率由0.89%升至1.74%。一降一升之间,“以量补价、以抵押控险、以规模摊薄成本”的空间越来越小。
如果只是把增长重心从按揭切换到消费贷、经营贷,从线下切换到线上,本质上仍是在旧曲线上更换品种和渠道,并没有回答:当单笔贷款利差变薄、风险变高、获客变贵之后,零售信贷凭什么继续创造价值?
因此,总量收缩真正倒逼银行改变的,是价值坐标。贷款不能只算投放账、余额账,还要算客户账、综合账和长期账;不仅要看一笔资产带来多少利息,还要看它能否沉淀稳定负债、形成结算关系、带动财富服务、延伸企业经营,并改善风险识别。零售信贷应由单一的“利润产品”,转向综合经营的“客户入口”和“能力底座”。
二、重估价值:综合经营不是“贷款加产品”,而是重构客户关系
综合经营最容易出现的偏差,是把“综合”理解成产品数量,把“赋能”理解成名单共享。贷款发放以后,客户经理转而推销信用卡、理财、保险,看似实现了交叉销售,实则可能只是增加客户打扰。产品叠加不等于价值叠加,客户持有多少产品,也不等于银行真正理解客户。
真正的综合经营,应从单一借款人的融资需求,进入“个人—家庭—企业”三层关系;从一笔贷款的利息收入,转向客户资产、负债、收入、风险四本账。信贷提供的也不只是一次交易机会,而是四类经营资源:账户让银行进入客户资金往来,场景让银行理解融资目的,履约记录让信用变得连续可观察,信任则让低频融资服务有机会走向长期金融陪伴。
这也意味着,不能把贷款客户天然等同于财富客户。还款能力不等于投资能力,授信额度不等于可投资资产,企业资金更不能与家庭财富混为一谈。对“有贷缺产”的客户,重点应是负债健康和还款便利;对“有贷有产”的客户,可以提供家庭流动性管理和资产配置;对“有贷有企”的客户,则应打通企业经营、家庭财富与风险隔离。
综合经营首先是客户识别能力,其次才是产品配置能力。零售贷款低增不等于零售低增,单一资产业务放缓不必然导致客户价值同步收缩。零售经营的韧性,取决于能否形成多元而协调的价值结构。
三、融合赋能:以三类协同打开客户价值空间
(一)深化零售条线内的融合赋能:从一笔贷款转向个人与家庭综合经营
零售条线内部的融合,不应以产品为轴,把财富、信用卡、支付、养老逐项派发给贷款客户,而应以客户旅程为轴,审视贷款申请、资金使用、还款、结清以及家庭阶段变化中的真实需求。产品只是手段,客户关系才是主线。
要构建全生命周期陪伴、全家庭综合服务模式。 客户经营的逻辑必须从"卖出一款产品"升级为"陪伴客户一生":
全生命周期覆盖,围绕从学生、青年、中产到退休的各个阶段提供一揽子解决方案,而非只在客户有贷款需求时才介入;
全家庭视角,从服务单个客户扩展到服务整个家庭单元,高净值客户的私行服务尤其应当以家族财富规划为核心。
具体而言,
首先,把低频信贷关系转化为持续的账户关系。按揭、消费贷数年才发生一次,支付结算却每天都在发生。如果还款账户只承担扣款功能,客户关系就会退化为每月一次的交易提醒;如果围绕客户授权和实际需要,衔接还款、收支管理、消费支付、商户优惠等服务,信贷形成的信任才能沉淀为日常活跃。信用卡也不应只是新增杠杆的工具,而应回归支付便利、权益服务和消费连接。
其次,把个人融资需求放入家庭资产负债表中理解。按揭不仅意味着购房融资,也意味着家庭现金流的长期重排;消费贷背后可能是教育、家装、健康等阶段性支出;经营贷背后则同时存在企业经营与家庭保障两套安排。贷款管理负债,财富管理资产,支付结算管理流动性,养老金融管理长期现金流,四者并非彼此替代,而应共同服务于家庭财务的稳健与可持续。
再次,把贷款结清等节点纳入财富经营。过去,银行重放款、轻结清,贷款一旦结束,客户关系也随之淡化。实际上,贷款结清、房产处置、经营回款等节点,可能伴随资金重新配置的需求。银行应从“贷款是否结束”转向“客户资金如何安排”,根据客户盈余、风险承受能力和家庭目标,承接应急储备、教育、保障、养老与资产配置需求;对企业主和高净值客户,进一步做好家企隔离、流动性分层和传承安排。
财富接棒信贷,不是把借款人全部转化为产品购买者,而是在合适时点,为有真实需要的客户提供资产负债两端的连续服务。
(二)协同对公客户经营:从一个借款人走向一家企业及其生态
零售信贷与对公业务的主要连接点,是经营贷和企业主客群。个体工商户、小微企业主、企业实控人具有个人与企业的双重身份,一笔经营贷背后,往往还存在企业账户、商户收单、工资代发、采购结算、票据和现金管理等需求。银行如果只完成个人授信,就可能把最具综合价值的经营关系留在门外。
这种协同应当是双向的。正向看,零售条线可以从经营贷客户中识别真实经营主体,在合规授权前提下转介对公团队,将服务延伸至企业结算、收单、代发和供应链融资;
反向看,对公条线服务的企业、园区和商圈,又是零售获取企业主、董监高、代发员工与上下游商户的重要入口。
零售财富、私人银行和消费金融能力,反过来也能增强对公客户黏性,使企业服务从“满足公司融资”延伸为“服务企业家、员工与产业生态”。
例如,在服务园区制造企业时,对公团队承接企业账户、结算和供应链需求,零售团队根据真实关系承接企业主家庭财富、管理层服务和员工代发后的个人金融需求,支付团队连接园区商户与消费场景。目的不是把产品全部做一遍,而是让企业资金流转、员工薪酬发放、企业主家庭安排有序衔接。
由此,公私联动才不再是“对公分名单、零售打电话”,而是共同设计一套服务方案。
对公协同还有区域生态价值。银行围绕本地商圈、文旅、家装、健康等场景,一方面以收单、结算和经营贷服务商户,另一方面以支付、信用卡和消费金融服务居民,可以同时连接消费供给与需求。零售信贷由此也成为激活区域消费生态的连接器。
(三)赋能风险管理:从一次性授信审查走向连续风险观察
综合经营的价值不仅在增收,也在控险。传统信贷审查较多依赖某一时点的收入证明、抵押物和征信记录,但客户风险并非静态不变。如果账户、代发、支付、收单和还款记录能够在合法合规前提下形成连续观察,银行就可能更早识别客户收入、经营和负债行为的变化。
对经营贷客户,企业结算与商户收单可以帮助验证经营活动的连续性,流水异常变化可以成为进一步核实的线索;对按揭和消费贷客户,代发稳定性、还款账户变化与多头负债情况,可以辅助识别偿债压力。
对公与零售风险信息也应适度联动,观察企业经营与企业主个人负债之间的相互影响,但不能把企业风险无差别传导给普通员工,更不能突破数据使用边界。
因此,综合经营不是用更多产品掩盖风险,而是用更多真实信息减少风险;不是把客户绑定得更深,而是把客户看得更清。风险识别越充分,银行越能把信贷资源配置给真正有需求、有现金流、有持续经营能力的客户。
四、机制落地:从条线分治转向客户共同经营
综合经营之所以常常停留在口号上,往往不是因为没有客户和产品,而是客户归属、流程衔接和利益分配仍按条线切割。个贷经理只对余额负责,理财经理只对AUM负责,对公经理只对企业融资负责,最终每个人都完成了指标,客户却没有得到完整服务。破解这一难题,需要四项机制。
一是建立统一的客户经营视图。在合法、正当、必要和客户授权的前提下,适度贯通个人、家庭、企业以及资产、负债、结算、履约等关系,明确谁牵头、谁协同、下一步服务什么。目的不是让一线看到更多无关信息,而是减少重复营销和内部争夺。
二是围绕客户旅程重组流程。贷款申请、放款、还款、利率调整、结清等节点,都应明确服务责任和转介规则。对重点客群,可由个贷、财富、支付、对公和风险人员组成敏捷团队,实行“一名牵头经理、一套服务方案、多方专业支持”。
三是重构考核与计价机制。考核应从贷款余额、产品销量转向风险调整后的客户综合贡献,兼顾利息和财富收入、存款留存、账户活跃、有效对公线索、客户留存、资产质量和消费者权益保护。综合贡献不能是各产品收入的简单相加,还应扣除资金、资本、风险、运营和获客成本。对跨条线成果实行主协办计价和双向分润,同时防止唯AUM、唯交叉产品数,因为AUM增长不必然等于中收增长,产品增加也不必然等于客户适配。
四是守住综合经营边界。不得把授信与理财、保险等产品强制捆绑,不得引导信贷资金违规进入投资领域,不得以财富营销替代适当性管理,不得以数据共享替代客户授权。已于2026年8月1日起施行的《个人贷款业务明示综合融资成本规定》,进一步强化了个人贷款息费透明要求。越是从单笔业务走向综合服务,越要把融资成本、产品风险和客户责任讲清楚,避免把单点风险扩展为链条风险。
五、贷款会结清,客户关系不应结清
零售信贷增速下行,并不意味着零售金融失去价值,而是提醒银行:依靠单一产品、单一利差、单一曲线驱动增长的时代正在过去。零售信贷需要完成的转变,是从“做一笔贷款”到“经营一个客户”,从“管理一项资产”到“服务一张家庭资产负债表”,从“条线各自为战”到“全行共同经营”。
信贷投放会形成利息,客户经营才能沉淀价值;贷款额度会有周期,客户关系可以穿越周期。当银行把零售内部融合、对公协同和风险赋能真正打通,零售信贷就不再只是一条面临瓶颈的增长曲线,而会成为连接财富、支付、家庭、企业与区域生态的价值枢纽。
贷款会结清,关系不应结清;规模会波动,客户信任与综合服务能力,才是更持久的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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